第六天早上，王西川没有进山。
他在院子里劈了一上午柴，把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的。黄丽霞带着五个闺女在屋里收拾药材，大丫帮忙分类，二丫帮忙翻晒，三丫在墙根下画画，四丫追着五丫满院子跑，五丫的笑声从院门口一直传到灶台边。灶台上熬着一锅黄芪水，淡淡的药香混着柴火的气味，在院子里弥漫着。日头升到正中，暖洋洋地照着，猫在墙头上打着盹，鸡在墙角刨食。看起来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春日。
晌午刚过，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郑大胡子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子歪着。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喘匀了一口气——“西川！老林子北坡那边冒烟了！大烟！好像是他们烧什么东西！”
王西川正在井台边洗手，手顿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在哪边？”
“石柱子东北边，大概二三里的地方。烟不小，灰黑色的，从树冠上面冒出来的。我在南坡那边砍柴，站在山脊上看见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烟往南边送了一段，我闻着味不对——不是烧柴的味，是烧东西的味，塑料味，还有一股烧焦的毛皮味。”
王西川已经转身进了屋。他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药室和击发装置，弹药袋系在腰上。黄丽霞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在拿枪，没有多问，转身从墙上摘下他的背篓递过去，又把灶台上那壶刚烧开的热水灌进军用水壶里，塞进背篓。她做完这些，站在灶台边看着他——“我跟你去。”
王西川把背篓背上，看了她一眼——“你别去。今天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昨天跟你进过老林子，路我认得。万一有人伤了，我能治。”黄丽霞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她把药箱从墙角拿起来，背在肩膀上，站在门口等他。
王西川看了她两秒钟，点了点头。他转头对郑大胡子说——“胡子哥，你先回去拿枪，咱们在屯子口碰头。快。”
郑大胡子转身跑了。王西川把大青从狗窝里叫出来——“走，进山。”大青从窝里跳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尾巴竖起来，耳朵向前贴着，跟着他出了院门。黄丽霞跟在后面，把院门带上。路过灶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大丫正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娘，你去哪？”黄丽霞说——“跟你爹进趟山，一会儿就回来。你看好妹妹们。”大丫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一直追着爹娘的身影出了院门。
三个人在屯子口碰了头。郑大胡子背着猎枪跑过来，腰上别着猎刀，跑得气喘吁吁。王西川在前面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黄丽霞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但她没有喊停。大青在三个人之间穿梭着，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跑回来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到了南坡山脊上。王西川停下来，朝北边看过去。
烟。
灰色的、浓重的烟，从老林子北坡的方向升起来，在春天的晴空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灰黑色尾巴，被风往南边吹着，像是一条巨大的灰色围巾从山北挂到了山南。烟柱的根部在树冠以下，看不见火，但烟很浓，浓得像是一层灰色的幕布遮住了那片林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王西川闻到了烟味——确实不是烧柴的味，里面有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一股烧焦的毛皮味，蛋白质被烧焦之后特有的臭气。
“烧东西。”王西川说，“烧垃圾。也可能在烧皮子或者肉。”
“烧垃圾？”郑大胡子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烧垃圾用得着这么大烟？”
“他们在销毁痕迹。那帮人要撤了。”王西川看着那股烟，想了一下，“前几天他们一直在里面活动，挖参、打猎、套野兽。现在他们烧东西，说明他们准备走了。把不能带走的东西烧了，把痕迹清掉，然后走人。”
三个人顺着山脊往北走。烟味越来越重，空气里弥漫着烧塑料的刺鼻气味和烧焦皮毛的臭气，呛得人忍不住要咳嗽。黄丽霞从衣兜里摸出三块布——是她平时包药材用的干净白布——递了一块给王西川，一块给郑大胡子——“捂住鼻子和嘴，烟里有毒。”她自己捂了一块，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一直没停。
又走了大约一里路，王西川在一处山脊的拐弯处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示意后面的人也蹲下。透过前面一片稀疏的树丛，他能看见那片空地的位置——偷猎者的营地。烟就是从那里升起来的。火堆还在烧，但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堆灰烬在冒着青烟，灰烬旁边散落着几个还没烧完的空罐头盒、几块烧焦的皮子残片、和一些黏糊糊的烧化了的塑料残渣。那些东西混在一起，被火烤得变了形，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火堆旁边有人——两个。一个是那个黑棉袄，正蹲在灰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拉着灰烬，把没烧完的东西往火里推。另一个是那个瘦高个，戴着鸭舌帽的，站在倒木旁边，背对着火堆，手里提着一根棍子，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放哨。两个人。至少两个人。其他人可能已经走了，也可能在林子里面还没出来。
王西川趴在树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他看见黑棉袄把灰烬里最后一个没烧完的铁皮罐头盒挑出来扔进火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瘦高个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黑棉袄蹲下来，把地上的什么东西捡起来装进包里。瘦高个站在他旁边，还是东张西望的。他们收拾了一会儿，把背包甩上肩膀，准备离开。
“他们要走了。”郑大胡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嗯。等他们走了，咱过去看看他们烧了什么。”王西川说。
就在这时，风向变了。
之前是从北往南吹，把烟吹向他们身后。现在风忽然转了，从西边吹过来，把火堆的浓烟直接吹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灰色的浓烟裹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王西川忍不住咳了一声。他赶紧用布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那一声咳虽然闷在布下面，但在安静的林子里还是传了出去。
瘦高个猛地转过头来，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目光穿过树丛的缝隙，扫过王西川所在的灌木丛。他看了两秒钟，没有看见人，但他的身体绷紧了。他拉了拉黑棉袄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黑棉袄站起来，从背上摸到了那杆长枪，端在手里，朝这边走了两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山里行动的人。他走到距离王西川他们藏身处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端着枪，朝这边看了一会儿。
王西川趴在树丛后面，一动不动。他的脸贴着地面的落叶层，泥土的凉意从脸颊传遍全身。他能看见黑棉袄的枪口在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搜索什么。他屏住呼吸，手慢慢伸向自己的猎枪。他的手指碰到枪管的时候停住了——现在不能开枪。两个原因：第一，对方还没完全确认他们的位置；第二，一旦开枪，事情就不可控了。他想起孙队长说的“等赵明远的人来”，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黄丽霞趴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她的药箱抵着地面，背带勒着她的肩膀，但她没有动。她的脸也贴着落叶层，跟王西川一样，只露出帽子和肩膀。她的手指攥着药箱的背带，指节微微发白，但呼吸很稳。
郑大胡子趴在另一边，手握着猎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他的嘴唇紧抿着，盯着黑棉袄的枪口。
黑棉袄端着枪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他朝瘦高个摇了摇头，把枪放下，转身往回走。瘦高个又朝这边看了两眼，也跟着走了。两个人背起背包，朝着北边进了林子，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西川又趴了十几秒钟，才慢慢抬起头来。他先看了看黄丽霞——“没事吧？”黄丽霞点了点头，把捂嘴的白布从脸上拿下来。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但眼睛很亮。他又看了看郑大胡子——“胡子哥？”郑大胡子松开猎枪的扳机护圈，呼出一口气——“没事。娘的，那小子枪口对着老子的时候，老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王西川站起来，朝那片空地走过去。火堆还在冒烟，灰烬里还有余温。他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灰烬——里面烧过的东西已经辨不出原样了，有塑料的残渣、铁皮罐头盒的碎片、一块烧了一半的皮子角。他把那截烧了一半的皮子挑出来——是狍子皮的边角料，毛烧没了，皮面烧焦了，但还能认出来。他又在灰堆旁边发现了几颗散落的参须——干枯的，被火烤得卷曲起来，颜色焦黄。他把参须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至少是五品叶的参须，长了十年以上的。
“他们烧的是带不走的东西。”王西川说，“垃圾、破皮子、卖不上价钱的次等货。好的他们已经带走了。那个黑棉袄捡了东西装进包里，应该是最后一批参。”
他站起来，在空地上转了一圈。窝棚拆了，只剩几根插在地里的木桩子。倒木还在，但上面的凹槽被踩平了，苔藓被抠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朽木。火堆旁边扔着几截没烧完的柴头和一小块油布。营地里已经看不出他们在这里住过多长时间，但地上的脚印、翻过的泥土、被砍断的灌木枝条还留着痕迹——这是他们清理不掉的。
黄丽霞跟着他走过来，在倒木旁边蹲下。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布，铺在地上，然后把那些参须从王西川手里接过来，放在布上包好——“带回去。这些参须虽然断了，但药性还在。煎汤喝能补气。”她把布包好放进药箱里。
王西川在空地北边的灌木丛口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那条通向更深处的通道还在，脚印也在，但边缘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他看了看，没有进去——“走吧，今天先回去。他们烧了东西，应该不会回来了。”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王西川走在前面，郑大胡子跟在后面，黄丽霞走在最后。大青在三个人中间来回跑着，尾巴翘着，鼻尖朝前嗅着空气里的烟味和人的气味。走了大约半里路，王西川忽然停住了。
他的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三只狼。
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站在小径的正中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灰褐色的毛，瘦骨嶙峋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披着皮毛的骨架。它们的肚子瘪瘪的，贴在一起，显是饿了很久了。领头的是一只大一些的，左耳朵缺了一块，毛色比另外两只深一些，灰褐里带着一点黑。它站在最前面，两只后腿微微弯曲着，像是随时要扑过来。另外两只站在它后面，一左一右，呈扇形排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狼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绿光——绿幽幽的，像是三盏快灭了的灯，在半明半暗的林子里格外刺眼。它们看着人，但没有动。领头的那只盯着王西川，眼睛眨也不眨，瞳孔在灰绿色的虹膜里缩成了一条细线。它的鼻翼翕动着，在闻空气中的气味——人的气味、烟的气味、狍子皮的气味、参须的气味。它的尾巴垂着，夹在两腿之间，这表示它不是来攻击的，但它也没有退。
王西川的右手慢慢伸向猎枪。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从泥浆里拔一根棍子——太快了会惊动狼，太慢了狼会先动。他的手指碰到枪托，握住，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抬起来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肩膀稳住，前准星对准了领头那只狼的胸口。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只是搭着。
郑大胡子也把猎枪端起来了，对准了左边那只。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比王西川扣得紧一些，但也没有开枪。他喘气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从鼻子里喷出来，像是拉风箱。
黄丽霞站在最后面，没有动。她的右手伸进了药箱，摸到了一个小瓷瓶——那瓶见血封喉粉末的旁边，是一瓶她自己配的防蛇虫的药粉，用雄黄、艾叶和苍术磨的。她摸到了那个瓷瓶，把它攥在手里，没有拔塞子。她看着那三只狼——它们的肋骨、它们的绿眼睛、它们夹着的尾巴。她知道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尤其是在春天，林子里的野物虽然少，但狼有别的吃的——野兔、狍子、野猪崽子。这三只狼瘦成这样，说明这片林子里的猎物真的不多了。它们可能是被偷猎者赶出来的，也可能是自己原来的地盘被占了，被挤到了这片林子的边缘。它们不攻击人，但它们也不退，因为它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领头的那只狼低吼了一声——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滚动着，闷闷的，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它的耳朵向后贴着，但尾巴还是夹着，没有竖起来。这是警告，不是攻击。王西川能看出来——这只狼在说“别再往前走了”。他又看了看它的肋骨和肚子——瘪得贴在一起，乳头微微发红，这是一只母狼。它的两只后腿之间，有一小块地方的毛是湿的——刚生过崽不久。附近可能有狼窝。它挡在路中间，不是要攻击人，是在保护什么。可能就在灌木丛后面的什么地方，它的崽子在等着它回去。
王西川的枪口没有移动，但也没有扣扳机。他跟那只母狼对视着。它看他，他看它。两个都在等对方先动。风从西边吹过来，把黄丽霞身上淡淡的药味——雄黄、艾叶、苍术——吹向狼群的方向。领头狼的鼻翼又翕动了几下，闻到了那些气味。它的耳朵动了动，又低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然后它慢慢转过身，朝灌木丛走去。另外两只狼也跟着它，一前一后，钻进了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条晃了几下，然后安静了。三只狼消失了，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王西川的枪口还对着灌木丛，过了一秒钟才放下来。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手指上全是汗，湿漉漉的，在枪托上留下了一个湿印子。他把猎枪重新挎上肩膀，肩膀往下塌了一下，像是卸了很重的东西。他回头看黄丽霞——“没事吧？”
黄丽霞把手从药箱里抽出来，那个小瓷瓶还攥在手里。她把瓷瓶塞回药箱底层，合上盖子，点了点头——“没事。它们走了。前面有狼窝，母狼刚生了崽，饿得不行，但没有攻击人。”
“你怎么知道？”
“乳头红，后腿有湿痕，刚生过。肚子瘪，毛色干，饿了好几天了。它们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
王西川沉默了。他知道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偷猎者。那帮人在这片林子里活动了好几天，打枪、生火、砍树，把林子里的野物都吓跑了。狼的地盘被占了，猎物被打了，它们没吃的，被挤到了林子边缘。这三只狼是这片林子仅剩的住户，如果再被赶走，这片林子就真的空了。
“走吧。”他说，“绕开那条路，从右边走。”
三个人绕开灌木丛，从右边的一条岔路走了出去。那条路比原来的小径窄一些，但也能走。王西川在前面，黄丽霞在中间，郑大胡子断后。大青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气味，又继续跑。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从老林子北坡的东侧绕了出来，回到了南坡的山脊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暖色。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烟味吹散了，空气里重新有了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三个人在山脊上坐下来歇脚。郑大胡子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抽了几口。他的手还在微微地抖，但已经比刚才稳多了。他把烟递给王西川——“来一口？压压惊。”王西川接过来抽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轮着抽完了一根烟，谁也没有说话。黄丽霞坐在旁边，把药箱放在膝盖上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见血封喉的瓷瓶还在，参须包还在，外伤药都在。她合上药箱，站起来——“该下山了。天快黑了。”
三个人顺着山脊往南走。走到能看见屯子炊烟的地方，郑大胡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王西川——“西川，你说的对。他们快走了。烧东西，收痕迹，最后一批货带走。再等两天，他们就撤了。等赵明远的人来了，人早没了。”
“嗯。”王西川说，“但他们走不了。孙队长已经打电话了。赵明远那边应该快派人来了。他们走之前，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
“把他们的路堵死。”
郑大胡子看着王西川，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山下走。到了屯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青先跑进了院子，叫了两声。大丫从屋里出来，看见爹娘回来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娘！爹！”黄丽霞先进了院门，王西川在院门口站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黑山的方向——北坡那边的烟已经熄了，天空恢复了暮春的淡青色，几颗星星在天幕上隐隐约约地亮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焦气味，混在松脂和泥土的气味里，很快就散了。
黄丽霞在灶台边开始做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大丫在给二丫讲今天在学堂里学的东西，三丫在墙上画了一头狼，四丫和五丫在炕上翻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