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什么都没有。
天还没亮透，王西川就到了老林子北坡外围。他在那三棵石柱子东边的一处山脊上找了块背风的石头，石头后面有一丛榛柴棵子，正好能挡住他的身形，又让他能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石柱子和北边的林子边缘。他蹲在石头后面，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背篓搁在脚边，开始等。
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灰白色的，把整片老林子裹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树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蹲着的巨人，沉默地看着他。他听见溪水从山坡上淌下来的声音，叮叮咚咚的，从高处到低处，一路唱着；听见鸟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对话；听见风穿过松针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像有人在耳边吹气。他听着这些声音，眼睛盯着石柱子旁边的那条小径。小径上空空的，没有人，也没有野兽。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慢慢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石柱子上的青苔照得翠绿。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落叶层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王西川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他的腿蹲麻了就换个姿势跪着，膝盖硌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也没动。饿了就从背篓里摸出一张饼子咬几口，渴了就摸出水壶喝一口。眼睛始终盯着那条小径。
中午的时候，一只松鼠从树上爬下来，在石柱子旁边转了一圈，又爬回去了。下午的时候，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在空地上啃了几口草，又钻回去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烟。没有声音。那片老林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北边，像是在打瞌睡。
太阳偏西的时候，王西川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走不了路。他扶着石头站了好一会儿，等腿上恢复知觉了，才活动了一下手脚，把背篓背好，猎枪挎上，顺着原路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路边的泥土和落叶上寻找痕迹——没有新踩的脚印，没有折断的枝条，没有剥落的树皮。今天确实没有人来过。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黄丽霞把热好的粥端上来，他喝了一碗，洗了脚，上了炕，倒头就睡了。他太累了，蹲了一天，腰酸背痛，腿也僵了。但第二天天不亮，他又走了。
第二天，他看见了人。
早上雾气还没散的时候，他蹲在老地方——石头后面那丛榛柴棵子里。大约辰时左右，雾气刚散了一半，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鸟叫，不是溪水，是脚步声——踩在落叶层上的声音，沙沙的，跟动物的脚步声不一样。人走路有节奏，一步接一步，而且重，落脚的时候会停顿一下。他屏住呼吸，眼睛盯着石柱子旁边的小径。
两个人从小径上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军绿上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衬衣袖子。裤子是蓝布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穿着胶鞋，横条纹底的，跟王西川在雪地上见过的那串脚印对得上。他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捆着，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走在后面的是个高个子，比前面那个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子竖着，看不清脸。他也背着一个包，比前面那个小一些，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刀柄上缠着布条。两个人走路的时候没有说话，步子很快，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他们从石柱子旁边经过，谁也没有停下来看那根红布条。他们从小径的北端进了老林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西川蹲在石头后面，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两个人。都背着包。前面那个包大，后面那个包小。前面的穿军绿，后面的穿深灰。前面的空着手，后面的提着柴刀。他们的鞋底都是横条纹的胶鞋。他们没有看见他。他们走得很急，没有留意石柱子附近的动静。他记住了这两个人的身形、衣着和背包的大小。他蹲在石头后面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们出来，才换了姿势，把发麻的腿伸直了。
傍晚的时候，那两个人出来了。还是从小径上，一前一后，走得很急。前面那个军绿上衣的人背的包比早上鼓了一些，绳子捆着，看起来沉了不少。后面那个高个子的人手里的柴刀还在，但背包也鼓了。他们从石柱子旁边经过，没有停，也没有说话。王西川在石头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等他们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他走到石柱子旁边，在他们刚才经过的小径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落叶层被踩出了新鲜的脚印，两串，胶鞋底，横条纹。他数了数步幅——大约五六十厘米一步，步幅均匀，走得稳。他记下了脚印的方向——进林子的时候朝着北，出林子的时候朝着南。他们从南边来，进了老林子，又从老林子出来，回了南边。他顺着他们来的方向看过去——南边是山脊，翻过山脊就是通往县城的路。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黄丽霞把粥端上来，他喝了一碗，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跟她说了。黄丽霞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又给五丫喂了奶，等五个闺女都躺下了，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两个人。一个穿军绿，一个穿深灰。背大包的是军绿，背小包的是深灰。都穿胶鞋。从南边来，从南边回。早上进，傍晚出。在里面待了一天。”
“嗯。”
“明天还去？”
“去。”
“你小心点。别离太近。”
“知道。”
第三天，他看见了三个人。
那天早上他换了个位置，不再蹲在石柱子东边的石头后面，而是往南移了一段，蹲在一处可以看见山脊的地方。那条小径是从南边翻山脊过来的，他在山脊上能看见更远的地方，能提前看见人过来。果然，辰时刚过，他就看见山脊上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走在前面的还是那个穿军绿上衣的，后面跟着那个穿深灰夹克的，最后面又多了一个人——矮壮的身形，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子很短，露出手腕上一截红色的线衣。黑棉袄背着一个大包，比前两个的都大，用一根粗绳子捆着，包顶上还挂着一个小铁锅，走路的时候铁锅碰着包帮，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黑棉袄的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管长长的，扛在肩上，枪口朝天。王西川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是一杆老式的单管猎枪，跟他的那杆差不多。三个人从小径上走过来，从石柱子旁边经过，进了老林子。那个黑棉袄在经过石柱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红布条，伸手把布条正了正，然后继续走。王西川蹲在山脊上，把那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黑棉袄知道那根红布条在那里。黑棉袄可能认识这红布条的意思，或者他就是绑红布条的人。
三个人进去了。王西川没有动，继续蹲在山脊上等。到了傍晚，三个人出来了。黑棉袄的背包比早上小了一些，像是里面的东西少了，但他的手多了一个麻袋，扛在肩上，麻袋里装着什么看不出来，但从形状看，像是动物。军绿上衣和深灰夹克也都背着包，比早上鼓了一些。三个人走得比昨天那两个人快，步子也重。黑棉袄的枪还扛在肩上，枪口朝天。他们从石柱子旁边经过的时候还是没有停，但黑棉袄朝石柱子东边——王西川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王西川蹲在山脊上，没有动，跟石头和灌木融为一体。黑棉袄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跟着前面两个人走了。
王西川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山脊上下来。他走到石柱子旁边，找到了他们走过的地方。今天的脚印多了一串——三个人，三串脚印。前面两串是昨天的，后面一串是新的。后面那串的鞋底跟前面两串不一样——前面两串是横条纹的胶鞋底，后面那串是竖条纹的，更粗，更宽，像是那种老式的胶底鞋。他在那个麻袋拖过的地面上发现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渗在落叶层上，把几片枯叶染成了深褐色。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滴血——新鲜的血，不像参汁。是动物的血。那个麻袋里装的是猎物。
他站起来，看着北边那片老林子。天已经暗了，树冠变成了黑黢黢的一片，像是连成了一堵墙。三个人。有枪。打猎。挖参。他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活动了至少三天了。他得摸清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一共几个人。他转身往回走，心里有数了。
第四天，他看见了四个人，也看见了一头死狍子。
那天他带着干粮和水，天不亮就出发，在老地方蹲了一整天。上午没有动静，过了晌午，他听见了从小径上传来的人声。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和树枝碰撞的声音，比前几天都热闹。他透过榛柴棵子的缝隙看过去——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黑棉袄，扛着枪，步子大，走得急。后面跟着军绿上衣和深灰夹克，两个人抬着一根木杠子，杠子上绑着一头狍子。狍子的四条腿被捆在一起，头和脖子耷拉着，垂在杠子下面，毛上全是血，肚子被剖开了，内脏掏空了，但皮还留着，血淋淋地吊在杠子上，随着两个人的步子一晃一晃的。狍子个头不小，少说五六十斤重，毛色棕黄，角已经长出来了，是头公的。走在最后面的是个新面孔——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工装，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包口没扎紧，露出一截绿色的参叶。
四个人从小径上走过来。黑棉袄走在前面，经过石柱子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红布条。抬狍子的两个人在石柱子旁边歇了一下脚，把杠子放下来，擦了擦汗，又抬起来继续走。后面的瘦高个经过石柱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红布条又正了正——跟昨天黑棉袄的动作一样。然后他加快步子跟上去，四个人很快就消失在山脊的南边。
王西川蹲在榛柴棵子里，看着那头被抬走的狍子——血从狍子的脖子上滴下来，滴在落叶上，一路滴了一串暗红色的点子。狍子的眼睛还睁着，黑亮亮的，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死了之后还在看着什么。他蹲在那里，等四个人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他走到石柱子旁边，在狍子滴下的那串血迹旁边蹲下来。血滴已经干了，在枯叶上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一碰就碎。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南追了几步——他想看看这四个人走到哪里去了。但他追到山脊上就停住了。四个人已经翻过山脊，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他们的脚印从山脊上延伸下去，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暮色里。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站在山脊上，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老林子。那片林子安安静静地蹲在暮色里，像是睡着了。但王西川知道，里面有被挖断的参、有被套住的野兽、有被糟蹋的棒槌窝子。韩把头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正在被这些人一点一点地毁掉。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得再等等。等摸清楚了他们的规律，再动手。
第五天，他没有看见人，但看见了脚印。
天阴了，从早上开始就飘着细细的雨丝。王西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背着背篓出了门。黄丽霞给他装干粮的时候多塞了一块油布，让他盖在背篓上挡雨。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老林子外围。雨不大，但密，林子里湿漉漉的，落叶层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陷得更深。他在老地方蹲了一天，雨水顺着榛柴棵子的叶子滴下来，滴在他的帽子、肩膀和膝盖上，把他整个人浇得湿透了。但他没有动，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小径。没有人来。
直到傍晚，他准备回去的时候，在林子边缘的泥地上发现了几串脚印。雨水把脚印边缘冲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方向——脚印是从南边来的，翻过山脊，到了林子边缘，没有进林子，在边缘停了一会儿，又往南去了。脚印有三串——横条纹的胶鞋底、竖条纹的粗胶底，还有一串是平的布鞋底，像是千层底，是屯子里人穿的那种。三串脚印都是新的，是今天留下的。那帮人今天来过，但没有进林子，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他们知道今天下雨，林子里湿，挖参不好挖，打猎也打不着，所以没有进去。但他们来看了。他们知道这片地方在哪里，知道这条路怎么走。
王西川蹲在那三串脚印前面，看着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把脚印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冲掉。他伸手在泥地上按了按——泥是软的，脚印踩得深，说明踩的时候用力。那串平底布鞋的脚印尤其深，比另外两串都深，说明穿这双鞋的人体重最大，或者背的东西最重。布鞋底——屯子里的人穿布鞋，但屯子里的人不知道这条通往老林子的路。除非，有人告诉了他们。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南走了一段。脚印翻过山脊，下了南坡，在一处灌木丛旁边消失了。灌木丛的枝条上挂着几根线头——灰白色的，跟那天在老林子里发现的破布颜色不一样，但都是棉质的。他看了看那几根线头，没有收，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浑身湿透了，棉袄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黄丽霞赶紧烧了一锅热水，让他泡了脚，又煮了一碗姜汤给他灌下去。他坐在灶台边，把今天看到的脚印跟昨天的事在脑子里拼在一起。那帮人不是每天都进林子。天气好的时候进，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外围转一圈。他们有三到四个人，至少一杆枪。他们知道路，知道那片林子里有参。他们可能不是单纯的外来者——那串平底布鞋的脚印太像本地人了。屯子里有人给他们指路，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们那片老林子有什么。他想到这里，心里沉了一下。
他把这几天看到的情况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天没人，第二天两个人，第三天三个人，第四天四个人抬着狍子，第五天下雨没进林子。他站起来，走到里屋，从炕柜抽屉里翻出大丫的铅笔和一张旧报纸，在报纸的空白边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条竖线代表小径，从南到北。在竖线的南端画了一个小圈，写上“山脊”。在竖线的北端画了一个半圆，写上“老林子”。在山脊的南边画了一条横线，写上“县城方向”。然后他在竖线旁边画了几个小叉——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两个叉，第三天三个叉，第四天四个叉。他把那张纸铺在炕桌上，又拿了另一张报纸，在上面画了一个更详细的图——老林子的位置、石柱子的位置、那条小径的走向、山脊的位置、南边通往县城的旧路。他把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踩到的都画在上面，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着。
黄丽霞在灶台边看着他画图。她没有过来打扰他，只是在灶台上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摸清楚了？”
王西川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差不多了。他们一般早上进，下午出。每次三到四个人。至少有一杆枪。他们不走大路，走的是南边那条翻山脊的小路。那条路不走车，只走人。从县城方向来，翻过山脊，从石柱子旁边进老林子。他们是南边来的，但不是县城的人——他们对这片山太熟了，连红布条都知道正。我怀疑屯子里有人给他们指路。”
黄丽霞的眉头蹙了一下——“谁？”
“不知道。但我看见了布鞋底的脚印。屯子里的人穿布鞋的不少，但知道这条路的人不多。韩叔没跟别人说过这条路的走法，我也没有。除非，有人偷偷跟着我们进过山。”他摇了摇头，“先不管这个。把这几天的图给孙队长送去。让他跟赵明远那边说清楚——他们有几个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带什么家伙。赵明远那边要是来人，就能在道上堵他们。”
他把那两张报纸折好，放在灶台上，又喝了一口水。黄丽霞把碗收走，洗了，放在碗柜里。五个闺女已经吃完饭在炕上玩了，大丫在教二丫认字，三丫在墙上画今天看到的东西，四丫在追五丫满炕跑，五丫咯咯笑着往被垛后面躲。王西川看了一会儿她们，站起来，把那两张报纸揣进怀里，拿了手电筒，去了孙队长家。
孙队长正在灯下看文件，看见王西川进来，把文件放下——“有情况？”
“摸清楚了。”王西川把报纸铺在桌上，把他这几天看到的情况一样一样地说了——几个人、什么样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带什么工具、打了什么猎物。孙队长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了，把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王西川画的那几个小叉数了数——“至少四个人。可能不止。你有把握吗？”
“有。我蹲了五天。”
孙队长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从炕上下来，披上棉袄——“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打电话。这回得跟赵明远说清楚，让他快点派人来。再不来，那帮人就把那片林子挖空了。”他停了一下，又说——“西川，这几天你别再去了。你蹲了五天，那帮人可能注意到你了。万一他们发现有人在盯着他们，会先下手。你家里五个闺女，不能冒险。”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反驳，想说他能行，想说他还能继续盯下去，但他想起黄丽霞那天晚上说的——“你出事了你那五个闺女谁养？”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行。我不去了。但赵明远那边要是来人，我得跟着。那帮人走哪条路、藏在哪、什么时候出林子，我都知道。我带路，他们才能堵着人。”
孙队长看了他一眼——“等赵明远的人到了再说。你先歇两天，在家待着。”
王西川从孙队长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他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月光照着他往回走。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迎他，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他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站起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屋里亮着灯，黄丽霞在灶台边缝衣裳，五个闺女已经躺下了。他洗了手脸，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明天不去进山的事跟黄丽霞说了。黄丽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缝衣裳。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沙沙地响着。
他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灰下面一点点暗红色的光，在一点点地暗下去。大黑山在窗外沉默着，月亮照在山脊上，把残雪照得发白。老林子北坡的那三棵石柱子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王西川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