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大黑山彻底绿透了，从山脚到山腰铺满了深浅不一的绿色——柞树的墨绿、桦树的翠绿、落叶松的嫩绿，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谁把一整盒绿色的颜料泼在了山坡上。达子香早就谢了，换上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地缀在草丛里。溪水比春天涨了一些，哗啦啦地流着，把山脚下的石头冲得溜光水滑。林场小学放了暑假，大丫二丫整天在家里帮黄丽霞干活，三丫在墙上画夏天的山，四丫追鸡撵狗晒得黑不溜秋，五丫在院子里追蜻蜓，跑两步歇一歇，喘匀了气再追。
王西川进山的次数比春天更多了。采药、打猎、查看老林子外围的情况，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他一天走几十里山路，从一个山头翻到另一个山头，从南坡走到北坡，从东山沟走到西山梁。背篓里装着药材、兽皮和偶尔挖到的参。他瘦了一些，胳膊上的肌肉更紧了，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深了一道，但精神头比在采伐队的时候足。黄丽霞说他——“你现在像个赶山的了。”他说——“本来就是赶山的。”
这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黄丽霞叫住了他——“西川，今天去哪儿？”
“南坡。上次在老河滩那边看见了一片榛柴棵子，下面好像有参叶。今天去看看。”
“你小心点。天热，别中暑。”
“知道。”
他背着背篓出了门，大青跟到院门口被撵回去了。他一个人走在南坡的山路上，太阳还没升到头顶，但热气已经起来了，从地面往上蒸腾着，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被太阳一晒就化了，冒出一层淡淡的水汽。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老河滩那边。老河滩是大黑山南坡的一处旧河道，不知道多少年前河流改道了，留下了一片宽阔的河滩地，铺满了鹅卵石和粗沙。河滩的边缘长着一片密密的榛柴棵子，枝条交错着，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王西川在榛柴棵子边上蹲下来，把背篓放在旁边，开始观察。榛柴棵子的下面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拨开几丛榛柴的枝条，往里面看了看——榛柴下面阴凉潮湿，落叶层更厚，几株蕨类植物从落叶里探出头来，叶子绿得发黑。他在榛柴棵子中间找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
在一丛榛柴的根部，紧贴着旁边一块半埋的石头，有一株参。
不大，四品叶。茎秆直立着，顶端的四片叶子轮生，掌状分裂，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透过榛柴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淡绿色的荧光。叶子的颜色比周围的草叶深一些，更厚实，更有光泽，像是一小片绿色的玉嵌在枯叶和灰土之间。芦头从落叶层里探出来，拇指粗，棕褐色，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清清楚楚。王西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蹲下来，蹲得很慢。他凑近那株参，仔细看了看——叶片完整，没有虫咬的痕迹；茎秆挺直，没有倒伏；芦头粗壮，节痕密集。他数了数芦头上的节痕——一、二、三、四……一直数到十几个才停。十几个节，十几个年头。这株参长了十几年了。比大丫还大。比二丫三丫四丫五丫都大。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韩把头教他的那些规矩——系红绳、压铜钱、用骨签、慢慢剔土、不能断须、不能伤根。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从怀里摸出红绳和铜钱——那是韩把头留给他的那套，红绳是新的，铜钱是旧的，带着铜锈的绿。他把红绳系在参茎上，系了一圈，打了个松松的结，不会勒住它，但也不会自己松开。然后在芦头旁边的土里压了两枚铜钱，用拇指按进腐殖层里。然后他从背篓里拿出骨签——鹿骨磨的，用了两代人，尖端已经有些钝了，但依然温润光滑。他把骨签拿在手里，跪在参旁边的落叶层上，开始剔土。
先从外围开始，把参根周围的落叶和泥土一层一层地拨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拆一个极其精密的机关。骨签在他手里转动着，每一次下签都控制着力道，不敢有丝毫大意。参根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先是最上面的主根，粗壮敦实，像是一个小人蹲在土里；然后是两条腿，分得很开，一条粗一些，一条细一些，在泥土中伸展着；再下面是参须，又长又密，最长的有一尺多，细得像头发丝，金黄金黄的，在泥土中盘绕着，根根分明。他的手指轻轻地把泥土从参须之间剔掉，不敢用力，怕碰断了一根。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不敢擦，只是眨了眨眼，继续剔土。
一个上午过去了。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向西边，林子里的光斑从一片移到另一片，慢慢地暗下去。王西川跪在那里，膝盖硌在石头上，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动。背上的汗湿了干、干了湿，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他的手指头被泥土染成了黑褐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始终盯着那株参，看着它的根一点一点地从泥土中完整地剥离出来。
终于，参根完整地出来了。主根粗壮，两条腿分得很开，参须又长又密，最长的有一尺多，每一条都完整，没有断一根。整个参的形状像是一个小人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两条腿稳稳地扎着。王西川把它捧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分量都在根里。他用苔藓把参根包好，又用桦树皮裹了一层，放进背篓最底层，周围塞上干苔藓，防止晃动碰撞。他做完这些，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膝盖上跪出了两个深深的红印子，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一棵树底下歇了好一会儿，吃了半张饼，喝了几口水，才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黄丽霞在院子里晾药材，看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背上的背篓上——“今天怎么样？”
王西川把背篓放在石板上，从最底层把那包用桦树皮裹着的参拿出来，放在石板上面，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外面是桦树皮，里面是苔藓，再里面是参根。参根完整无损，参须根根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黄丽霞蹲下来，捧着那株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用指腹在芦头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一节一节的节痕，又数了数参须的根数——“品相真好。你看这芦头，少说十几年往上了。参须一根没断，完整得很。你用了骨签？”
“嗯。一上午就挖了这一株。”
黄丽霞把参重新用苔藓包好，放在阴凉处。她看着王西川——他的膝盖上两个红印子，手指头全是泥，脸上被树枝刮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说——“去洗把脸，吃饭。明天去县城？”
“嗯。周掌柜那边，看看能给多少。”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把参用苔藓和桦树皮重新包好，外面裹了一层油布，再缠上麻绳，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到县城，到了东街拐角的“周记药铺”。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看见他进来，把老花镜推上去——“来了？今天有什么好东西？”
王西川把背篓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桦树皮、苔藓。周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他戴上老花镜，把那株参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放大镜，对着芦头和参须看了一会儿——“四品叶，十几年生。芦头粗壮，节痕清晰。参须完整，一根没断。主根两条腿，形态好。品相一等一。”他放下放大镜，把参放在柜台上，看着王西川——“你挖的？”
“嗯。”
“用骨签？”
“嗯。”
“一上午就挖了这一株？”
“嗯。”
周掌柜点了点头，把参放在一块干净的绒布上，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数出一沓钱。他数了两遍，把钱递给王西川——“两百三十块。我给你的是最高价。你要是在县城别家药铺问，给不了这个数。”
王西川接过那沓钱，攥在手里，手指头捏着票子，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两百三十块——厚厚的一沓，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他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用手按了按，鼓鼓囊囊的。他在药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衣兜外面按着那沓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两百三十块钱，抵采伐队半年的工资。他在采伐队一个月挣三十八块，半年也就是两百多块。他进山采药、打猎、挖参，从春天到现在，攒了几个月，加在一起也不过这些。但这株参是一笔大钱。一笔真正的大钱。够给五个闺女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够交一年的学费，够买半年的米面粮油，够给五丫买好几罐奶粉。
他没有马上回去。他去了供销社，在布料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柜台里摆着几匹布——碎花的、蓝的、红的、格子的，颜色鲜亮鲜亮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挑了三块布——一块碎花布给大丫，一块蓝布给二丫，一块红布给三丫。又扯了两块素色的棉布给四丫和五丫做罩衫。售货员用牛皮纸把布包好，用细麻绳扎紧，递给他。他又去了副食柜台，买了一罐奶粉、两斤白糖、一包红枣、一包枸杞。最后他去了文具柜台，给大丫买了一支新铅笔、一块橡皮，给二丫买了一个新本子，给三丫买了一盒十二色的蜡笔。
他把东西都塞进背篓里，满满当当的，背在背上沉甸甸的。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推开院门，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围着他转圈。五个闺女正在院子里——大丫在扫院子，二丫在晾衣裳，三丫蹲在墙根底下画画，四丫在追鸡，五丫坐在门槛上。她们看见王西川回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背上的背篓。王西川把背篓放在石板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三块布、两罐奶粉、两斤白糖、一包红枣、一包枸杞、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本子、一盒蜡笔。他把东西摆在石板上，摆了满满一石板。
五个闺女围过来，眼睛都亮了。大丫拿起那块碎花布，在身前比了比，嘴角弯了起来。二丫拿起那块蓝布，摸了摸，抿着嘴笑了。三丫捧着那盒蜡笔，把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数了一遍又一遍——“十二色！红黄蓝绿……一共十二个！”四丫抓起那块素色棉布往身上裹，被黄丽霞拍了一下——“别裹，裹脏了怎么做衣裳？”四丫缩回手，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那块布。五丫被大丫抱起来，趴在石板上看那些东西，伸手去够那包红枣，被二丫轻轻拿开了——“这是给娘熬粥的，你等会儿吃。”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看见石板上摆的东西，又看了看王西川——“卖了？”
“两百三十块。”
黄丽霞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抱进屋里，放在灶台上。五个闺女跟进去，围在灶台边看。黄丽霞把那三块布摊开放在炕上——碎花的、蓝的、红的——用手抚了抚布面，又把那两块素色棉布叠好放在旁边。她把奶粉罐放在柜子上，把白糖和红枣枸杞收进碗柜里，把铅笔橡皮本子蜡笔放在炕桌上。她做完这些，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王西川——“两百三十块。比采伐队半年工资还多。”
“嗯。”
“你想怎么花？”
王西川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兜里把那沓钱掏出来，放在灶台上，用手按了按——“先给闺女们做衣裳。再买点米面存着。你药柜里缺的那几味药，这次都买齐了。剩下的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黄丽霞把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放回去。她想了想——“做衣裳可以，但不用做太多。每个人做一件新褂子就行，裤子还能穿旧的。米面也不用买太多，夏天放不住，生了虫可惜。你药柜里缺的药得买，五丫的奶粉得买，这几个是必须的。剩下的钱，我留着。万一有个急用，能拿出来。”
王西川点了点头——“你说了算。”
黄丽霞看了看他——“你挣的钱，你说。”
王西川摇了摇头——“咱家的钱，你说了算。你比我算得清。”
黄丽霞没有再推。她把钱收进柜子里，锁好，把钥匙揣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炕边，把大丫二丫三丫叫过来——“过来量尺寸。趁亮裁布，明天我就能缝。”大丫二丫三丫站在炕沿边，黄丽霞拿了一根软尺，挨个量了肩宽、胸围、衣长。大丫量完了，跑到镜子前面照了照，又跑回来。二丫量完了，抿着嘴站在旁边看着。三丫量的时候扭来扭去，黄丽霞按住她的肩膀——“别动，量歪了做出来不合身。”三丫老实了。
那天晚上，等五个闺女都睡下了，大丫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小声问黄丽霞——“娘，爹卖了多少钱？”
黄丽霞说——“两百多。”
大丫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不是够我上学了？”
黄丽霞摸了摸她的头——“够你上学。够你们五个都上学。”
大丫在黑夜里笑了一下。她没有再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她的脸埋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梦见了一件好事。二丫在她旁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她也没有动。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灶台上的煤油灯已经灭了，只剩下灰下面一点余烬在微微地亮着。王西川在炕梢躺下来，闭上眼睛。黄丽霞把五丫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好，也在大丫旁边躺下了。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五个闺女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