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参的钱分了之后，黄丽霞把布裁了，在煤油灯下缝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缝的是大丫的褂子。碎花布在案板上铺开，黄丽霞用划粉沿着纸样画线，剪刀沿着画线咔嚓咔嚓地剪下去，一块块布片从整匹布上分离出来，带着毛边，堆在案板上。她把布片拼在一起，用大头针别住，然后坐在炕沿上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均匀，从袖口到领口，每一道缝都走得笔直。大丫晚上写完了作业，趴在炕沿上看娘缝衣裳，看了一会儿眼皮就沉了，歪在枕头上睡着了。黄丽霞把针线收了，给她掖了掖被子，又坐下来接着缝。天亮之前，一件碎花褂子缝好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炕桌上。
第二晚缝的是二丫的蓝褂子。第三晚是给三丫缝的红褂子。三件衣裳缝完了，黄丽霞又把四丫五丫的旧罩衫找出来，在领口和袖口绣了几朵小花——四丫的是小鸡，五丫的是朵迎春花。五个闺女一人一件，没有一个落下。
然后黄丽霞开始做书包。
大丫要上学了。九月一号开学，林场小学一年级。这是王家第一个正式入学的孩子。黄丽霞把卖参的钱数了数，拿出几张票子，去供销社扯了几尺蓝布——厚实的那种，深蓝色的，经脏又耐洗。她又买了一小卷白布做里子，一截松紧带，几根细麻绳做背带。书包的样子是她照着屯子里别的孩子的书包在脑子里画出来的——方形的，带盖，里面分两层，一层放书，一层放本子。盖子上缝一条带子，扣子用布包的，不会硌着孩子。
她缝书包的时候，五个闺女都围过来看。大丫蹲在炕沿边，看着娘把蓝布裁成前后两片、左右两片、底面一片、盖子一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二丫站在大姐后面，伸着脖子看案板上的布片，她的手指头攥着自己的旧书包——那是黄丽霞去年用旧衣裳改的，蓝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污渍。二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书包，又抬头看了看案板上那块新蓝布，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把旧书包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怕人看见。
大丫转过头来，看见了二丫那个动作。她看了看二丫怀里的旧书包——那个书包是去年做的，用的是娘的一件旧褂子改的，布面比新蓝布薄一些，颜色也浅一些，洗了好几水之后已经有些泛灰了。大丫看了看那个书包，又看了看案板上娘正在缝的新书包。她走过去，从二丫手里把旧书包拿过来，挎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屋里走了两步——“这个书包挺好的，还能用。”二丫愣了一下——“大姐，那是旧的。”大丫说——“旧的也是书包。我背着也一样。”她把旧书包摘下来，还给二丫——“你先用着。等明年我再用这个新的。咱俩换。”
二丫摇了摇头——“不用。大姐你上学，你背新的。我明年再上学，明年再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把旧书包抱在怀里，转身走到灶台边，帮黄丽霞把灶台上晾着的药材收进柜子里。黄丽霞在缝新书包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这两个闺女，没说话，但手里的针停了一瞬。
那天晚上，大丫的新书包缝好了。蓝色的，方方正正的，盖子上一颗布包的扣子，背带是两条细麻绳，绳子在书包背后交叉着缝死，背起来不会滑。黄丽霞把新书包放在炕桌上，又把大丫的铅笔、橡皮、田字格本装进去，试了试重量。书包鼓起来一个小包，像是一个装满了粮食的小口袋。她提着书包在灯下看了看，把线头剪干净，又用熨斗——那是烧热的铁块——把布面烫平了。烫完了，书包板板正正的，蓝得鲜亮，像是刚从供销社货架上拿下来的。
大丫已经睡着了。黄丽霞把书包放在炕桌正中，又看了一眼炕上的五个闺女——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她看了一会儿，吹灭了煤油灯，在五丫旁边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炕桌上的新书包上，蓝布面泛着柔和的暗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九月一号早上，天刚蒙蒙亮，大丫就醒了。她翻了个身，看见炕桌上的新书包，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怕吵醒妹妹们。她走到炕桌前，把书包拿起来，挎在肩膀上，在屋里走了两步。书包轻轻晃着，里面的铅笔和本子碰着布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又走到柜子上的镜子前面——那面小镜子是黄丽霞的，圆形的，背面是铁的，锈了一圈——在镜子前面照了照。镜子太小，照不全，她又往后退了两步，侧着身子照了照。蓝色的书包挎在她肩上，碎花褂子衬在下面，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绑着红头绳。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辫子甩起来，像两只蝴蝶。
“别转了，头晕。”黄丽霞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笑着说。
大丫停住了，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娘，好看不？”
“好看。快去洗脸吃饭，别迟到了。”
大丫把书包小心地摘下来，放在炕桌上，去灶台边洗脸。二丫三丫四丫五丫也陆续醒了，二丫自己穿好了衣裳，帮三丫系扣子，三丫帮四丫穿袜子，四丫帮五丫擦鼻涕。五个闺女挤在灶台边，一人一碗粥，桌上摆着黄丽霞烙的葱花饼。大丫吃得最快，几口就把粥喝完了，饼子掰了半块揣在口袋里——“路上吃。”她把书包背上肩膀，在门口站定了。
黄丽霞在灶台边洗着碗，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去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别跟同学打架。放学了就回来，别在路上贪玩。”
“知道了，娘。”
王西川在院子里把背篓和猎枪收拾好，今天他要送大丫去学校。林场小学在屯子南边，走路大约两刻钟。他背篓里没装多少东西——几把草药，一把柴刀，今天不进深山，就在南坡转转。他打算先把大丫送到学校，再去山上。
“走吧。”他站在院门口。
大丫背上书包，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丫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看着她；三丫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四丫趴在门槛上往外看；五丫被黄丽霞抱在怀里，伸着小手朝她挥。大丫朝她们挥了挥手——“我放学就回来！”然后转身跑出院门，跟上王西川的步子。
父女俩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早晨的空气清凉湿润，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屯子里的屋顶和树梢照成了金色。大丫走在王西川旁边，步子轻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走几步就摸一下书包的背带，像是怕它掉了。王西川走在旁边，余光扫着她，没有说话。
走到屯子南边，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赶着牛车去地里的。大丫看见几个认识的同学——刘老歪的孙子、张婶的闺女、郑大胡子的侄子——都背着书包，有的自己走，有的被大人牵着。大丫朝他们挥了挥手，那几个孩子也朝她挥了挥手。
林场小学在屯子南边的一处高地上，三间土坯房，屋顶上苫着茅草，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泛黄了，边角脱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土坯。窗户上钉着塑料布，夏天拆了塑料布换成纱窗，但纱窗破了几个洞，用旧报纸贴着。门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操场。操场上竖着一根木头旗杆，旗杆顶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在晨风里轻轻地摆着。
大丫在校门口站住了。她看了看那三间土坯房，看了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看了看那根旗杆和那面红旗。她回头看了看王西川——“爹，这就是学校？”
“嗯。”
“你进去吧。爹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走。”
大丫点了点头。她背着书包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西川站在校门口的老榆树底下，背篓和猎枪靠在树根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大丫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教室。她跑得很快，两条辫子甩起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蓝布面在晨光中泛着鲜亮的光。她跑到教室门口，回过头来朝王西川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钻进了教室里，看不见了。
王西川站在老榆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教室里传来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新入学的孩子们在互相认识，有的在喊名字，有的在抢座位，有的在哭。他听见大丫的声音混在里面，脆生生的，跟着别的孩子一起喊了一声什么。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兴奋和高兴。他站了一会儿，把背篓背好，猎枪挎上肩，转身走了。
他没有直接进山。他沿着屯子里的土路走了一段，绕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不高，站在坡顶上能看见学校的那三间土坯房和操场上的旗杆。他在坡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学校的窗户——窗户太小，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看见窗户纸上晃动着的人影。其中一个影子的脑袋旁边有一条细细的辫子甩来甩去——那是大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南坡走去。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王西川提前从山上下来了。他背篓里装着半篓药材，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学校门口。放学铃响的时候，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三间土坯房的门同时打开，一群孩子像是一窝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鸡，叽叽喳喳地跑出来，在操场上四散开去。大丫从中间那间教室里出来，背着蓝书包，手里攥着一本新书，跟旁边的女同学说着什么。她抬头看见了王西川站在老榆树底下，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爹！你怎么来了？”
“顺路。”王西川说。
大丫把手里那本新书举起来给他看——“老师发的！语文书！你看，里面有字，还有画！”她把书翻开，指着上面的一页——那是第一课，画着一个小朋友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旁边写着“上学去”三个字。大丫指着那三个字念了一遍——“上、学、去。我会念了！”王西川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大丫的脸——她的脸上带着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刚学会了一种新的东西，高兴得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他点了点头——“回家吧。你娘该等着了。”
大丫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把书包背好。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大丫在前面走，步子比早上更快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一边走一边说着今天在学校里的事——老师姓刘，是个女老师，说话很和气；同桌叫小梅，是张婶家的闺女，分给她半块橡皮；教室里有一块黑板，老师用粉笔在上面写字，粉笔是白色的，写出来的字很漂亮。王西川在后面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听大丫说了一路，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嫌她话多。
回到家的时候，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二丫看见大姐回来，迎上来——“大姐，你今天学了啥？”大丫把书包摘下来，掏出那本语文书，翻开第一页——“学了‘上学去’。你看，这个是‘上’，这个是‘学’，这个是‘去’。”二丫凑过去看了看，她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记住了它们的形状。三丫也凑过来看，看了看书上的画，说——“这个小朋友画得不好，没有我画的好。”四丫从后面挤过来——“我看看我看看！”五丫被挡在后面，踮着脚尖够不着，急得直喊——“我也要看！”
大丫把书合上，举起来——“一个一个看，别抢！”她把书先给二丫看，二丫看完了给三丫，三丫看完了给四丫，四丫看完了蹲下来给五丫看。五丫凑近了看那本新书，小手指着封面上的画——“姐姐，这是啥？”大丫说——“这是书包。”五丫说——“我也有书包？”大丫说——“等你长大了就有了。”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看见五个闺女围着一本书看，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回灶台边继续做饭了。
那天晚上，等五个闺女都躺下了，黄丽霞没有马上睡。她坐在灶台边，把那块剩下的蓝布拿出来，铺在案板上。她又拿了一根针、一卷线，在灯下开始缝。大丫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娘，你缝啥呢？”黄丽霞说——“缝个东西。你睡你的。”大丫没再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又睡实了。
黄丽霞在灯下缝了一个晚上。天亮之前，一个书包缝好了——跟大丫那个一样的蓝布面，一样的方形，一样的盖子，一样的布包扣子，一样的细麻绳背带。只是小了一圈，尺寸正好是二丫的身量。她把它放在炕桌上，跟大丫的新书包并排摆着。两个书包，一左一右，蓝汪汪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二丫早上起来，看见炕桌上多了一个书包。她愣在那儿，看了看那个书包，又看了看大姐的——两个书包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小一些。她又看了看灶台边的黄丽霞——黄丽霞在洗锅，背对着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也是我闺女。她上学，你也上学，新书包一人一个。”
二丫站在炕桌前，看着那个新书包。她没有跳，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书包拿起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脸埋在书包上，蓝布面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带着棉布特有的气味。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在书包上趴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把书包放在炕桌上，走到灶台边，从黄丽霞手里接过抹布——“娘，我来擦灶台。”
黄丽霞松了手，站在旁边看着二丫擦灶台。二丫擦得很认真，灶台的边边角角都擦到了，抹布在台面上来回走，擦得干干净净的。她擦完了灶台，又把灶台上的碗筷收进碗柜里，把锅盖盖好，把灶膛里的灰掏了。做完了这些，她洗了手，走回炕桌前，把那个新书包拿起来，背在肩膀上。她走到镜子前面，侧着身子照了照——镜子太小，照不全，但她没有像大姐那样转圈。她只是看了一会儿，把书包摘下来，放回炕桌上。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是亮的。
大丫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了二丫背书包的样子。她笑了——“二丫，好看。”二丫摇了摇头——“没你好看。你背那个大。”大丫说——“等你明年上学了，也背大的。”二丫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回炕桌上，走到灶台边帮黄丽霞盛粥去了。
那天晚上，黄丽霞在灯下把那块剩下的碎布头收起来，放进针线盒里。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炕上五个闺女——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炕桌上并排摆着两个蓝书包，大丫的大一些，二丫的小一些，在煤油灯的微光中泛着一样柔和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把灯吹灭了，在五丫旁边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她闭上眼睛，听着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