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甦拉塔的夜，被地中海上空的雲層壓得喘不過氣來。月亮躲在厚重的雲絮後面，只漏出幾縷慘白的光，落在那些被炮彈反復犁過的廢墟上，像一層沒有溫度的霜。
李翊蹲在東線前沿指揮所的戰壕里，夜視儀翻在頭盔頂上，在黑暗中閃著幽綠色的微光。
“長官。”鐵錘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獵鷹四號傳回畫面了。政府軍正在集結，規模不小。”
李翊從戰術背心的側袋里掏出平板電腦。屏幕的藍光在黑暗中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沙塵和油彩糊住的面孔映得像一具剛從古墓里挖出來的青銅面具。
獵鷹四號在八千米高空拍攝的紅外影像在屏幕上鋪展開來，米甦拉塔以南約二十五公里處的沙漠公路上，密密麻麻全是橘紅色的熱源光標。
坦克、步兵戰車、軍用卡車、油罐車、自行火炮……排成的縱隊從東南方向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像一條正在沙漠里蠕動的火蛇。
“這是要總攻了。”鐵錘的聲音再次響起，“至少兩個旅的兵力，坦克和步兵戰車加起來超過一百二十輛，火炮至少一百門。還有那些從乍得和甦丹來的雇佣兵，至少三千人。”
李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個光標格外密集的區域。
那里是政府軍的縱深炮兵陣地，至少六個炮兵連，七十二門d-30榴彈炮和bm-21“冰雹”火箭炮排列成整齊的行列，正在做射擊前的最後準備。
火箭炮的炮管在紅外畫面里呈現出熾亮的白色，那是裝填完畢後彈藥溫度與環境的細微差異。
“塞卜哈那邊什麼情況？”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
“莫里斯說，圖-95和圖-22m3已經在地面待命，掛彈完畢，隨時可以起飛。甦-30編隊也做好了戰斗準備，十五分鐘內可以升空。”
李翊把平板塞回戰術背心，從戰壕里站起來。他的膝蓋在蹲久了之後有些發僵，活動了一下，骨節發出輕微的 聲。
“所有人進入戰斗位置，做好隱蔽。”李翊按下對講機，“敵人即將發起總攻，都打起精神來。”
凌晨五點十七分，政府軍的第一輪炮擊開始了。
不，那不是炮擊，是天塌了。
一百多門火炮和火箭炮同時開火，炮彈和火箭彈在空中劃出無數道高拋彈道弧線，像一群正在遷徙的巨型火鳥從南邊的地平線上騰空而起。
彈道弧線密集得遮住了半邊天空，火光在雲層底部炸開，把整片夜空映成一片暗沉的橘紅色。
緊接著是是無數聲巨響匯成的沉悶轟鳴，像地殼在裂開，像遠古巨獸在深淵中翻了個身。腳下的土地在劇烈顫抖，戰壕壁上的沙粒簌簌往下落，像無數只小蟲在土牆里蠕動。
東線前沿陣地前方約兩百米處的廢墟里，彈頭觸地的一瞬間，整片大地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摜了一下。
橘紅色的火球從地面升起，沖擊波裹挾著碎石、彈片和混凝土碎塊向四面八方擴散，把周圍幾棟已經半塌的建築徹底夷為平地。
碎磚和灰塵形成的蘑菇雲升上天空，在夜視儀里呈現出灰白色的團狀輪廓，像一朵從地獄里綻放的花。
李翊跪在地上，雙手抱住頭盔。爆炸的沖擊波從頭頂掠過，他能感覺到氣浪撕扯著他的作戰服，能在耳朵里听到彈片從頭頂飛過時撕裂空氣的尖銳嘯叫。
有一塊拳頭大的混凝土塊砸在他頭盔上，震得他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直響。
“……左翼陣地被覆蓋……有人被埋了……”
“三連報告，迫擊炮陣地被摧毀，彈藥殉爆……”
對講機里傳來各戰斗位置的匯報聲，一個接一個，有的被爆炸聲蓋住，斷斷續續，有的帶著慘叫和哭腔。
李翊從戰壕里爬起來，抖掉身上的碎石和灰塵。夜視儀里，前沿陣地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李翊按下對講機，聲音在炮火的轟鳴中幾乎是在嘶吼。“各戰斗位報告情況，報不上來的按失聯處理。工兵組立刻搶修通訊線路，醫療組優先處理重傷員。把你們的人從廢墟里挖出來，能動的都給我回到射擊位置上去。”
他蹲在戰壕邊緣，把夜視儀焦距調到最大，透過硝煙和沙塵盯著政府軍的方向。
坦克的輪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現，至少四十輛t-55和t-62坦克排成散兵線，正在炮火的掩護下向前推進。
炮管在夜視儀里呈現出暗紅色的光學輪廓，不時噴吐出橘紅色的炮口焰，炮彈在李翊身後的城區里炸開，一棟六層居民樓被一發高爆彈攔腰擊中，上半截樓體在爆炸中緩緩傾斜，然後轟然坍塌，揚起的灰塵遮住了半邊天空。
步兵跟在坦克後面，貓著腰在廢墟間穿行，至少兩個團的兵力，隊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進攻都要散，可推進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獵鷹四號，報告敵軍縱深情況。”李翊按下對講機。
“政府軍縱深炮兵陣地正在延伸射擊，火箭炮已經停止火力覆蓋，轉入對城區縱深目標的壓制。”無人機操作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緊張，“東線後方約八公里處發現政府軍預備隊正在向前機動，至少一個機械化步兵團，配屬坦克和步兵戰車。西線和南線也有大規模的兵力調動，政府軍同時在三個方向發動了進攻。”
三個方向同時進攻，投入兵力至少八千，坦克和步兵戰車超過一百五十輛，火炮超過一百五十門。
而他的手里只有不到一千人，三十二輛btR-80裝甲車，一百二十輛悍馬越野車，六十四門m120迫擊炮。
哈希姆旅在南線和西線有大約二千二百人，大部分是AK-47和RpG-7。要命的是，成員絕大多數都是只已經一周訓練的新兵蛋子。
“長官，政府軍的坦克已經推進到距離前沿陣地不到一千米了。”副官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背景里越來越密集的AK-47槍聲和RpG火箭彈發射時的尾焰呼嘯。“反坦克組請求開火。”
“再等等。”李翊按下對講機，“放近了打，等他們推進到六百米以內再開火。第一輪打頭車和尾車，第二輪打中間的。打完之後立刻轉移陣地，不要停留。”
“明白。”
政府軍的坦克在炮火的掩護下繼續推進，九百米，八百米，七百米。
步兵跟在坦克後面，步槍的槍口焰在黑暗中閃爍，像一群正在靠近的螢火蟲。dShK重機槍的子彈打在戰壕邊緣，沙粒飛濺，有幾發從李翊頭頂飛過，發出尖銳的嘯叫。
“反坦克組，開火。”
十六枚“標槍”反坦克導彈同時從不同方向的廢墟後面躥出去，每一枚都拖著熾白色的尾焰，尾焰在夜空中劃出十六道刺目的光弧，像十六支從地獄射出的光箭。
第一枚導彈擊中了頭車的炮塔側面。近七公斤的戰斗部在接觸裝甲的一瞬間引爆，高溫金屬射流以超過音速的速度穿透了炮塔的鋼裝甲，鑽進了車體內部。
彈藥殉爆的威力從內部把炮塔掀上了十幾米的高空，坦克的車身在沖擊波中像紙糊的一樣扭曲變形，炮管插進了旁邊的沙地里。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方圓幾百米的戰場，在夜視儀里炸成一片慘白，什麼都看不見。
幾乎在同一瞬間，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導彈相繼命中目標。
頭車、尾車、中間的兩輛坦克幾乎同時被摧毀，政府軍的進攻隊形在幾秒鐘內被打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那幾輛被擊中的坦克燃燒著，火焰從炮塔的破口里躥出來，在黑暗中像幾堆巨大的篝火。殉爆的彈藥把炮塔殘骸和履帶碎片拋向四面八方，砸在周圍的沙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那些坦克並沒有因為頭車被毀而停止前進，後面的車輛繞過燃燒的殘骸，繼續向前推進。
步兵的推進速度更快了，他們貓著腰從廢墟間穿行，步槍不斷噴射出子彈，彈頭打在戰壕邊緣和掩體上，濺起一片片沙柱和碎石。
“反坦克組，轉移陣地。”李翊按下對講機。“第二輪打擊準備，放他們靠近到四百米再打。”
政府軍的坦克在炮火的掩護下繼續推進，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反坦克組在轉移陣地時遭到了政府軍步兵的密集火力壓制，好幾個射手在移動過程中被彈雨擊中，倒在廢墟之間。
“第二輪，開火。”
十二枚導彈再次從不同方向射出。這次政府軍的步兵已經有了防備，幾挺dShK重機槍同時朝導彈射來的方向掃射，彈幕在空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網。
幾枚導彈在飛行途中被彈幕擊中，戰斗部在空中殉爆，炸開一朵朵橘紅色的火花。
大部分導彈還是突破了火網，擊中了預定目標。
六輛坦克被摧毀，四輛癱在路邊動彈不得，剩下的幾輛開始倒車，試圖撤出反坦克導彈的射程。
“所有單位注意。”李翊按下對講機，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日常報告。“從現在起，各自為戰。重機槍優先壓制步兵，迫擊炮打坦克的發動機艙和炮塔座圈。沒有命令，不準後退。後退就是死，往前沖也可能是死，至少死得有尊嚴。”
對講機里傳來各戰斗單位一個接一個的回應。
“一隊收到。”
“二隊收到。”
“三隊收到。”
“迫擊炮組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