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華盛頓，波托馬克河的風裹挾著冰碴子從西邊灌進來，把喬治城那些聯排別墅門前的星條旗吹得獵獵作響。
托馬斯•肯普夫坐在喬治城大學醫院特護病房的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
病房門被推開，凱瑟琳•哈里斯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盤在腦後，臉上的妝容精致淡雅，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有那雙藍色的眼楮出賣了她，眼眶微微泛紅，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簇幾乎要溢出眼眶的火焰。
“托馬斯。”她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被子上。“這是匈牙利國家安全局昨天發來的最終調查報告。”
托馬斯拿起文件翻開，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匈牙利語段落，英譯附加在每一段的右側，字體很小，行間距很窄。
他的閱讀速度很慢，因為每讀一段，腦子里就要消化一段，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調查報告的核心結論用加粗字體標出︰槍擊及投毒行動由半島偵察總局策劃實施，行動小組由一名叫李永哲，代號為剃刀的半島特工指揮，通過一名叫艾琳娜•彼得羅娃的俄羅斯裔女性執行投毒環節，同時雇佣了包括幽靈在內的數名外籍雇佣兵負責制造混亂和撤離掩護。
清川江號船長樸勇哲是李永哲在朝鮮的上線之一，直接負責提供武器和船只。
凱瑟琳的手指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里，留下幾道深深的白印。“托馬斯，你在匈牙利看到了什麼？”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托馬斯把文件合上，放在床頭櫃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快要掉下來的鉛板，沉甸甸地懸在喬治城的屋頂上。“我看到了一群職業軍人，裝備精良，戰術素養極高，配合默契。”他的聲音沙啞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似的。“他們不是普通的雇佣兵，也不是臨時拼湊的恐怖分子。他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配合、每一個決策，都透出一種只有國家機器才能培養出來的精密和冷酷。”
“真的是半島？”凱瑟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不知道。”托馬斯搖了搖頭，右腿在石膏里微微抽動了一下。“能肯定的是，俄羅斯安全局絕對逃不了瓜葛。”
凱瑟琳的眼眶泛紅了，可眼淚始終沒有落下來。她眨了眨眼，把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液體逼了回去。
“凱瑟琳。”托馬斯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那些人故意在我面前說中文，嘿嘿嘿……”
他的笑聲帶著一絲悲愴，“我曉得他們故意放我逃生的目的，就是想要禍水東引，讓我們把注意力轉到c國那邊去。那個叫剃刀的家伙與釋行鴻比武時候，卻是露了馬腳。”
他的目光轉向妹妹，一字一頓說道︰“IFt跆拳道，是半島獨有的武技，恰好我是wFt黑帶四段，想瞞過我的眼楮……”他的表情慢慢猙獰起來，“聰明反被聰明誤。”
凱瑟琳沉默了片刻，從包里取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樸正洙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調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我們從樸正洙的筆記本電腦里恢復了一批被刪除的文件，發現半島偵察總局的特工李永哲，就是化名金賢秀的那個人。”
“還有一件事。”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查了李永哲在意大利的活動軌跡，發現半島在去年在黑市采購了一批敏感物資，負責運送的意大利貨輪在印度洋與一艘半島貨輪接駁，負責人就是這個李永哲。”
病房里安靜了片刻，凱瑟琳深吸一口氣，“半島……”凱瑟琳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可那雙藍色的眼楮里，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那層溫和的外殼碎裂了，露出里面冰冷堅硬的內核。
烏克蘭基輔的風從第聶伯河方向吹來，裹挾著河水的腥味和初春泥土解凍的氣息。
廚房里爐灶上的水壺發出低沉的嗡鳴，水蒸氣從壺嘴里噴出來，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房門被推開，艾琳娜走了進來，帶著從街角面包店買來的早餐。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頭發扎成一條松散的辮子，臉上沒有任何化妝品的痕跡，整個人看起來像普通的學生。
“剃刀，幽靈走了？”她把紙袋放在餐桌上，從里面取出幾塊剛出爐的面包、一盒牛奶、幾個隻果。
“剛走。”剃刀有些意興闌珊地斜躺在沙發上，手指被紗布包裹著，像一個粗大的白蘿卜，形狀甚是可笑。
“他們……都安全吧？”艾琳娜將面包和牛奶送到沙發旁邊的凳子上，然後端到剃刀面前。
“這里是基輔，大安德烈就是這里的土皇帝，會有什麼危險？”剃刀坐直身體，伸手拿起一個面包，“你想好沒有，是跟我去馬島，還是回莫斯科？”
艾琳娜的手指頓了一下，垂下眼瞼，“我……我不知道。”
剃刀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接話，“安娜的意思是讓你跟我去馬島，俄羅斯現在亂哄哄的，待遇也不好。你已經暴露，作為特工也已經沒有了價值，去馬島幫忙，那里有更大的舞台等著你。”
艾琳娜猶豫了，緩緩在對面坐下，機械地拿起面包，卻沒有往嘴里送。“我……心里好亂，再……再讓我想想……”
剛果金的雨季的尾巴還掛在天空中，每天午後，暴雨會準時從天而降，像一匹被撕碎的灰色布匹，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
戈馬的街道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紅色的泥土在車輪的碾壓下變成黏糊糊的爛泥，粘在行人的鞋底上，走起路來咯吱咯吱地響。
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血。從九四年盧旺達大屠殺的難民潮涌入開始，戈馬就成了非洲大湖地區一切混亂、殺戮、貪婪和絕望的縮影。
二十年來，圖西人與胡圖人的仇恨在這里代代相傳，盧旺達、烏干達、布隆迪的勢力在這里縱橫交錯，政府軍與反政府武裝在這里反復拉鋸，每一次政權更迭都伴隨著血流成河。
李琰蹲在戈馬機場的貨運倉庫里，背靠著一堆落滿灰塵的木箱。
木箱里裝的是從馬島運來的彈藥，AK-47子彈、RpG火箭彈、迫擊炮彈，總重量超過五十噸。這些彈藥在兩周前通過貨輪從馬島運到達累斯薩拉姆港，又從坦桑尼亞陸路運輸了將近一千公里，經歷了十二道關卡、八次索賄、兩次武力威脅，才終于運到了戈馬。
m23運動的卡車停靠在倉庫門口的泥地上，輪胎沾滿了紅色的淤泥，車身噴涂著迷彩色的油漆。
蹲在他旁邊的男人叫馬肯加，全名甦坦尼•馬肯加，m23的副司令。
他大約四十出頭，身材矮壯，腦袋剃得 亮，額頭上有一道從左側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陽穴的疤痕。
那是他在二 九年盧旺達軍隊的一次清剿行動中留下的。當時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削掉了一塊皮肉，血流了滿臉。他沒有倒下，繼續端著槍朝對面掃射，直到彈匣打空，才被戰友拖下去。那道疤痕從此跟著他，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肉色。
“李琰先生。”馬肯加指著倉庫外面那排卡車，用地道的法語說。“這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十二輛卡車，只有五輛能正常跑。剩下的七輛不是輪胎爆了就是發動機壞了，需要至少一個月才能修好。”
李琰沒有接話，眯著眼楮看著窗外那些卡車。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在水窪里濺起一圈圈漣漪。
卡車在雨中破敗得像一堆廢鐵，有幾輛的擋風玻璃已經碎了，用塑料布糊著，塑料布在風中啪嗒啪嗒地響。
“車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告訴我，你的兵還能打嗎？”
馬肯加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那笑容里有一絲苦澀，也有一絲自豪。“李琰先生，我的兵從去年四月就開始打，一直打到今天。戈馬淪陷那一天，我們進城的時候，街上到處都是政府軍丟棄的武器裝備。我的兵扛著槍從那些尸體旁邊走過去，眼楮都不眨一下。他們跟了我將近一年，從森林里打到城市，又從城市撤到森林。他們不怕死，可他們怕沒有子彈。”
李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朝窗外的水窪扔去。石子濺起一朵水花，漣漪向四周擴散開來。漣漪踫到水窪邊緣的時候又反彈回來，互相交錯。
“子彈會有的，武器也會有的。”李琰的聲音很平靜。“坦桑尼亞那邊的陸路補給線被政府軍切斷了，馬島的飛機可以降落在魯丘魯，只要你的人能保證機場周邊五公里的安全。”
馬肯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立刻表態。
魯丘魯在北基伍省的最北端，靠近烏干達邊境，距離戈馬大約一百二十公里。那里有一條二戰時期修建的簡易跑道，是比利時殖民者留下來的，年久失修，雜草叢生。
“魯丘魯現在還在政府軍手里。”馬肯加蹲下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攤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地圖是法語版的，紙張已經發黃，邊緣磨損得很厲害。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從魯丘魯一直延伸到戈馬。“這里是政府軍第811團的防區，兵力大約八百人，配備迫擊炮和無後坐力炮，還有盧旺達政府暗中支持的雇佣兵。如果我們從戈馬向北推進，一路上至少要通過政府軍的六道防線。每道防線都有重兵把守，而且他們有空中優勢，聯合國的直升機隨時可以支援他們。”
李琰盯著地圖上那些標注著紅色叉的位置，腦子里在快速推演進攻路線。
“如果從西邊繞過去呢？”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弧線，從戈馬向西繞行，沿著基伍湖的東岸北上，然後從馬西西地區的丘陵地帶插向魯丘魯。
馬肯加搖頭。“那邊是民兵的地盤。馬伊馬伊民兵有大約兩千人，盤踞在基伍湖沿岸的叢林里。他們跟政府軍有協議，政府軍不動他們，他們也不幫政府軍打我們。如果我們從他們的地盤過，他們就會從兩邊夾擊。那些人打政府軍不行，打劫過往車隊是一把好手。而且他們特別殘忍，抓到俘虜會直接砍頭。”
李琰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馬肯加臉上，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倉庫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如果我跟卡加梅打個電話呢？”
馬肯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他能幫我們？”
“他是盧旺達總統。”李琰站起身，“盧旺達軍隊可以在邊境上搞一次演習，把政府軍的主力吸引到東邊去。然後我們從西邊繞過去，打魯丘魯一個措手不及。”
馬肯加沉默了片刻，跟著站起身。“如果卡加梅真的願意幫忙，我可以從馬西西部落那邊借道。馬伊馬伊民兵的頭目跟我是同鄉，我可以跟他談，大不了給他們點過路費。”
“過路費的事你不用擔心。”李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給馬肯加。“這是馬島銀行在馬西西分行的聯系方式。你跟馬伊馬伊的人談好了，直接用衛星電話聯系這個號碼。他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把現金送到你手上，用盧旺達法郎支付，不要美元。”
馬肯加接過紙條塞進口袋，目光落在倉庫里那些正在被搬運的彈藥箱上。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打在彈藥箱的木質表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