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戈馬城的m23前線指揮所。
北基伍省的夜被濃重的濕氣浸透，空氣里彌漫著腐爛的植物和泥漿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戰場的特有味道……硝煙、焦糊、尸體焚燒後的余燼，以及活人在恐懼中分泌出的汗液酸化後的腥臭。
戈馬以北約二十五公里處的薩凱鎮已經被m23的先頭部隊包圍了三天。
這座小鎮扼守著從戈馬通往魯丘魯的咽喉要道，一條公路穿鎮而過，公路兩側是連綿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蓋著茂密的熱帶雨林，雨林的樹冠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張嘴在竊竊私語。
李琰蹲在前沿指揮所的散兵坑里，背靠著濕漉漉的沙袋。
夜視儀扣在眼前，幽綠色的世界里，薩凱鎮的輪廓在視野中清晰可見。鎮子不大，只有幾十棟土坯房散落在公路兩側，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積木。鎮子邊緣有一座教堂，教堂的尖頂在夜視儀里呈現出灰白色的輪廓，尖頂上立著一個十字架。
政府軍的防線設在鎮子外圍的一圈土牆後面，土牆是用泥土和碎石堆砌的，高度大約一米五，厚度超過半米，牆上每隔幾米就開了一個射擊孔。
防守薩凱鎮的是剛果政府軍第811團的一個加強營，兵力大約六百人，裝備迫擊炮、無後坐力炮和dShK重機槍。他們的彈藥充足，士氣卻不高。
“李琰先生。”馬肯加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沙沙的電流雜音。“炮兵準備就緒。十二門m120迫擊炮全部進入發射陣地，射擊諸元已經裝定完畢。第一輪齊射目標坐標鎖定在薩凱鎮外圍的防御工事和指揮所，預計三十秒後開火。”
“不用問我，我只是來觀察的。”李琰按下對講機，淡淡回應。
“明白。”
“咚、咚、咚、咚……”
十二門m120迫擊炮幾乎同時開火，炮彈沖出炮管時發出沉悶的巨響，炮口的火焰在夜空中炸開一團團橘紅色的光球。炮彈在空中劃出高拋的彈道弧線，帶著尖銳的嘯叫聲朝薩凱鎮砸去。
炮彈落在薩凱鎮外圍的防御工事上，炸開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
沖擊波裹挾著碎石、彈片和泥土朝四面八方擴散，把那些沙袋掩體一段接一段地掀翻。土牆被炸開幾個大缺口，缺口的邊緣在爆炸中碎裂，碎石和塵土飛揚。
第二輪齊射落在鎮子中央的指揮所附近，一棟兩層樓的混凝土建築被一發迫擊炮彈直接命中。炮彈擊穿了屋頂，在一樓的房間里爆炸，沖擊波把門窗全部震碎，火焰從窗口噴涌而出。建築物里的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爆炸吞噬了。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接踵而至。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鎮子里，每一發落地都掀起一團黑紅色的煙柱。政府軍的防御工事在連續不斷的轟炸下開始崩潰。
“炮火延伸。”馬肯加按下對講機命令。“坦克連，從東側和西側同時發起迂回，繞過雷區。步戰車跟在坦克後面，壓制政府軍的重火力點。步兵從正面推進，工兵在雷區開闢通道。”
六輛t-55坦克從東側的山丘後面沖出來，排成散兵線朝薩凱鎮的側後方撲去。坦克的履帶在泥濘的路面上打滑，車體在顛簸中上下跳動，炮管在黑暗中噴吐出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焰。
100毫米線膛炮的炮彈在政府軍的防線上炸開，土牆一段接一段倒塌，機槍掩體里的守軍在爆炸中飛上半空，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西側的四輛坦克同時從另一個方向發起了沖擊。
十輛t-55坦克從兩個方向切入鎮子的腹地，像兩把燒紅的尖刀插進黃油里。
政府軍的防線在坦克的沖擊下像紙糊的一樣脆弱，那些沙袋掩體在履帶的碾壓下被碾成碎末，那些士兵在坦克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工兵組，開闢雷區通道。”十幾個工兵從掩體里沖出去，蹲在雷區邊緣，從背包里取出排雷爆破索。他們用力將爆破索拋向雷區，爆破索在空中展開，長長的索體落在雷區里，像灰色的蛇躺在濕漉漉的泥地上。
“引爆。”
“轟隆隆——”
爆破索爆炸，沖擊波引爆了沿途的地雷。一連串的爆炸在雷區里蔓延，炸起的泥漿和碎石在空中飛舞。泥漿從天而降，砸在士兵的頭盔上，發出 里啪啦的聲響。
“通道清理完畢。”
“沖。”
馬肯加第一個沖進通道，他的身後，幾百個m23的士兵從掩體里跳出來，端著AK-47，貓著腰在開闊地上狂奔。
他們的作戰靴踩在泥水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泥漿從鞋底飛濺起來，甩在褲腿上，在迷彩布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濕痕。
政府軍前沿陣地的守軍在坦克和炮兵的聯合打擊下已經潰不成軍，正面的抵抗很薄弱。
馬肯加帶著人從通道穿過雷區，沖到土牆的缺口處，從缺口鑽進去。AK-47的槍聲在工事內部炸開，回聲在狹窄的空間里來回踫撞。
手雷的爆炸在壕溝里掀起一團團黑紅色的煙柱，政府軍的士兵在近戰中根本不是m23這些從叢林里殺出來的老兵油子的對手。
李琰趴在前沿指揮所的散兵坑里，夜視儀一直沒有放下來過。他的目光從東側掃到正面，從正面掃到西側，在戰場上快速掃描著每一個關鍵點。
坦克連已經突破政府軍東側和西側的防線，t-55坦克的履帶碾過戰壕的邊緣，炮管指向戰壕的縱深，高爆彈在戰壕里一段一段地炸開。政府軍的士兵開始從戰壕里爬出來試圖往後方跑，被坦克上的同軸機槍成片掃倒。
“薩凱拿下了。”馬肯加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鎮子里還在抵抗，外圍防線已經被我們突破了。”
李琰這才緩緩放下望遠鏡，嘴角扯出一絲不屑一顧的冷笑。
見慣了馬島軍隊的加精銳，對比之下，剛果金的政府軍就是一群毫不無章法的散兵游勇，戰斗素養連馬島民兵都原有不如。
黎明時分，薩凱鎮的槍聲漸漸稀薄了。
薩凱的清晨來得比往常更早一些，陽光從東邊的山巒後面漫上來，把整座小鎮染成一片灰白色的光。
李琰走在薩凱鎮的主街上，作戰靴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主街兩側的建築大多是土坯房，牆壁上密布著彈孔和火箭彈轟開的裂口，有的房子半邊牆都塌了，露出里面的房間，床鋪上的被褥還在，上面落滿了灰塵和碎磚。
幾個m23的士兵蹲在街角，正在從一具政府軍士兵的尸體上搜羅彈藥。尸體穿著剛果政府軍的迷彩服，臉朝下趴在地上，後背上有一個拳頭大的彈孔，血已經凝固了，在迷彩布上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硬殼。
“李琰先生。”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琰轉過身，看到一個m23的軍官從一條巷子里跑出來，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漬，衣領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什麼事？”
“我們在鎮子東邊發現了政府軍的彈藥庫，還有大量糧食和藥品。守衛的官兵已經跑了，留下了一整個倉庫的物資。”軍官頓了頓，“另外，我們在教堂地下室發現了三十多個平民，全是婦女和兒童。她們躲在那里已經三天了，沒有食物，沒有水，全都快不行了。馬肯加長官讓我問您，這些人怎麼處理？”
李琰沉默了片刻。“給她們吃的，喝的。把教堂收拾一下，讓她們住進去。派人看住她們，不要讓任何人傷害她們。這是伊斯蘭的規矩，也是m23的規矩。誰敢動她們，軍法從事。”
“是。”軍官敬了個禮，轉身跑回巷子里。
上午十點，薩凱鎮南側的臨時指揮部里人頭攢動。
m23的各路指揮官從不同的戰斗位置匯聚過來，圍在一張用木箱和木板搭成的簡易桌子周圍。
桌上攤著從政府軍手里繳獲的北基伍省兵力部署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政府軍在北基伍省的各支部隊番號、兵力、裝備和防線位置。這些情報對m23來說太重要了，它們將在未來兩周的戰斗中派上用場。
“魯丘魯的政府軍第811團殘部已經退到了基萬加了。”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年輕軍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說，“他們在那里重新集結，等待從布滕博方向增援過來的政府軍第312旅。第312旅是剛果政府軍在北基伍省的精銳部隊，兵力大約一千二百人，裝備有btR-80裝甲車和bm-21火箭炮。如果他們趕到魯丘魯，我們就更難了。”
李琰盯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標注點。基萬加是魯丘魯以南約三十公里處的一個小鎮，扼守著通往魯丘魯的公路要道。“他們從布滕博過來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
“那就夠了。”李琰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線，“三天時間，我們從薩凱推進到魯丘魯，先吃掉第811團的殘部，然後掉過頭來打第312旅。他們遠道而來，不熟悉地形，我們的優勢很大。”
馬肯加站在桌子的另一端，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李琰臉上。“李琰先生，如果第312旅選擇不北上，而是從西邊繞過來插我們背後，我們就背腹受敵了。”
“不會。”李琰的聲音很平靜，“卡加梅的人在邊境上搞演習，把政府軍的主力吸引到東邊去了。他們不會浪費兵力來管我們，他們的首要任務是守住戈馬。”他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圓圈，分別標注了政府軍在戈馬周邊的兵力部署和防線位置。“我們不要急著打魯丘魯，先把薩凱到魯丘魯沿線的政府軍據點一個個拔掉。每拔掉一個，就往魯丘魯多靠近一步。政府軍在魯丘魯的守軍會越來越緊張，他們的補給線也會越來越不穩定。等到我們兵臨城下的時候，他們的彈藥和糧食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到那時候，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會潰散。”
一個肩膀上扛著少校軍餃的軍官舉起手。“可是我們的時間不多。如果布滕博的第312旅提前動身，三天之內就能趕到魯丘魯。到那時候，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營的殘兵敗將，而是一個旅的精銳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