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轉讓的問題，涉及到出口管制法和多個聯邦機構的審批權限。即使我有意願推動，也無法單方面決定所有項目的放行。我需要知道，在你們提出的那份清單中，哪些是優先考慮的，哪些是可以協商的，而哪些是必須放棄的。
李睿微微前傾，我們的核心訴求集中在高端制造和能源技術這兩個領域。詳細來說，高精度數控機床和工業自動化生產線控制系統是馬島工業升級的基礎條件。大型水電發電機組的全套設計圖紙和渦輪葉片制造工藝，直接關系到馬島能源自主戰略。中型燃氣輪機和船舶動力燃氣輪機的技術轉讓，對馬島的國防工業體系有重要意義。其他項目都可以協商。
莫雷爾的目光在桌面上的某一點停留了片刻，技術轉讓本身的路徑並非完全不可行，我們可以采取分階段實施的方式。第一部分以民用技術為主，通過商業合作的框架進行。第二部分涉及兩用技術，需要設立專門的監督機制，確保技術不會被轉用于軍事目的。第三部分涉及敏感領域，如果最終無法獲得放行，我們可以探索替代方案，比如派遣技術人員到美國參與聯合研發項目。
趙啟華在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莫雷爾說話時的手部姿態和目光移動。
這個cIA代理局長的表述方式很有章法，他使用的是典型的談判策略，先給出原則性的同意，再用具體條件來稀釋對方的期望值。
趙啟華注意到一個細節，莫雷爾在提到聯合研發項目這個詞時，他的左手拇指在桌面下有一個細微的摩擦動作。
這是一種在談判中試圖通過自我安慰來維持心理平衡的身體信號，說明他在做出這個承諾時，內心其實認為這個承諾的可執行性有限。
李睿同樣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沒有立即點破。莫雷爾先生，我們可以接受分階段實施的方案。我需要確認，貴方在政治層面是否有足夠的支持來保證技術轉讓不會被後續的行政或司法程序阻斷。
莫雷爾的嘴角終于出現了一個可以被稱之為笑意的弧度，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于你，李先生。如果你們手中那份關于暴風雪網絡的資料被完整地提交給美國司法部，很多我原本可以協調的事情就會變得無法協調。只要那些資料處于保密狀態，我就可以確保白宮和國會的關鍵人物明白，阻止這些技術轉讓的代價比允許它們轉讓的代價更高。
不等李睿有反應，莫雷爾緊跟了一句，“GE和阿爾斯通之間的商業糾紛，到年底就會有個結論。至少在我這里，馬島獲取阿爾斯通相關技術的可能還是有的，現在……能告訴我，cIA香江行動隊……是誰下手的嗎？”
李睿顯然早就做足了功課，滿臉驚詫，“不都說是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干的嗎？難道……是c國？不可能的吧……”
莫雷爾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安靜地看著對面的年輕人，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勘破偽裝後特有的疲憊。
李先生，他終于開口，我們都不必在彼此面前演戲。香江那個行動小組的覆滅，出手的時機、精度和對cIA行動規程的了解程度，不可能出自俄羅斯聯邦安全局。俄方喜歡用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而那天晚上在美麗華酒店里發生的事情，是另一種風格。
他頓了頓，精準，克制，目標明確。像外科手術。據我所知，目前在全球範圍內，具備這種能力的組織，一只手數得過來。
李睿沒有接話，保持著沉默。
莫雷爾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被陽光照亮的利馬特河河面上。游船正在緩慢移動，船尾拖出一道白色尾跡，在灰綠色的水面上像一條緩慢愈合的傷口。
這個問題不討論也可以，我不是來翻舊賬的。莫雷爾收回目光，我是來談交易的，交易以你方提供的資料和我們對雙方利益的評估為基礎。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份折疊的文件，隔著桌面推了過來。
這只是一份意向書，並不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協議。莫雷爾在李睿閱讀時補充，美國法律體系中的出口管制涉及多個獨立機構，即使我提供全力支持，最終結果仍可能存在不確定性。意向書本身是對談判誠意的確認，如果沒有這份東西，後續的程序性文件無法啟動。
李睿將意向書遞給趙啟華，後者快速瀏覽一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莫雷爾先生，李睿重新將目光轉向對面的老人，我們可以接受這份意向書作為談判的起點。關于技術清單，我方願意按貴方提議分階段推進，在前期協商確認第一批可放行技術的具體內容。
莫雷爾頷首，轉手從助理手中接過另一份文件推了過去。
里面是一張折疊的A4紙，上面打印著一份簡短的名單，大約十二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注著職位和所在機構。
名單上的名字對普通人來說毫無意義，對李睿來說，它們拼出了一幅權力地圖……白宮幕僚、國會情報委員會、國務院法律顧問辦公室、商務部工業安全局……
這些人會在未來六個月內成為影響技術轉讓審批流程的關鍵節點。莫雷爾說，其中三分之一，我在過去三年里幫助過他們中間的一些人解決過私人問題，他們欠我人情。另外三分之一，我有足夠多的信息來影響他們的決策偏好。最後三分之一，他們是你需要自己去爭取的對象。
李睿將名單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後將其塞進內袋。您會在甦黎世停留多久？
明天下午的航班回華盛頓。莫雷爾站起身，整了整西裝前襟，我的助理會將一個加密通訊頻道的信息留給你們的。如果你們有任何後續問題，可以通過那個頻道聯系我。請記住，這個頻道只開放到年底。明年一月之後，我就是一個普通的退休情報官員了，不再擁有任何能影響決策的渠道。
李睿站起身，伸出手。莫雷爾先生，無論這份對話最終的走向如何，我都感謝您的坦誠。
莫雷爾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掌心干燥。李先生，應該感謝的是我。信標全球戰略咨詢總裁這個工作，錢多事少，的確比較符合我退休後的生活。
李睿終于笑了，手上微微加力，“恭喜你得到新工作，希望未來我們的合作將會更加緊密。”
“一定。”莫雷爾也稍稍用力回應。
是的，雖然信標全球戰略咨詢總裁的年薪只有六十萬，可加上華盛頓郵報特邀專欄作家、福克斯新聞國家安全特邀評論員、哈佛大學貝爾弗中心高級研究員等身份，年薪絕對超過一百五十萬美元，是他現在薪資的四倍有余。
工作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拿誰的錢，就替誰辦事，天經地義。
馬島塔那那利佛第一人民醫院的產科里，一聲宏亮的孩兒啼哭，揉碎了所有焦急等待的人們的心。
阿娜特趴在產科大門上，極力朝門縫里張望，就差把腦袋擠進去了。若不是李錦眼疾手快將她一把拉開，說不好開門時候會將這個丫頭撞個趔趄。
“哇哇哇……”黃薇努力壓制自己激動的情緒，伸手從護士手里接過襁褓，一個通紅的皺皮猴子，閉著眼楮嗷嗷大哭的樣子，柔化了她的心，哪怕旁邊阿娜特直言不諱，“好丑。”
“你懂個屁……剛出生的小猴子……呸呸呸……差點被你帶偏了。剛出生的小孩子都是這樣的。”李錦沒好氣地將踮著腳裝好奇寶寶的阿娜特扯了出去，湊過頭去，嘴里嘖嘖有詞，“希望長得像朱穎，千萬別像她爸。”
“六斤七兩，母子平安。恭喜夫人，喜得公主。”護士手里接過紅包，微微觸覺，一張嘴便已經合不攏了。
“這小模樣，跟媽媽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真漂亮。”古夢伸手微微觸踫孩子的嫩臉，立刻縮了回去，完全沒有看見旁邊李翊的臉已經沉了下去。
說真的，李翊……的確算不上美男子……好吧，其實就是個極其普通的。如果孩子像他，雖然不至于災難，可將來想找個好人家，還是有些難度的。
“像媽媽好，像媽媽好。”一旁的李安然也是喜笑顏開。李家子嗣繁茂，卻只有李錦一個女孩，所以對女孩都極為稀罕，以至于養刁了，差點嫁不出去。如果不是劉振這個蠢貨迎難而上，李家就只能給她養老了。
“啊呀，都別在這里杵著了，快送房間里去，孩子應該是餓了。”胡明慧小聲提醒。
“對對對……”黃薇躲過李安然伸來的魔爪，快步朝產房走去，留下尷尬的李安然手足無措，旁邊一群人的悄聲嗤笑。
“爸。”李睿一把拉住要跟進去的李安然，附在他耳邊悄聲匯報，“華府那邊消息了，除了衛星技術被駁回，其他的都通過了。GE收購阿爾斯通案基本定局，那邊的技術轉讓幾乎沒有任何障礙了。”
“哦？”李安然頓時大喜，原本獅子大開口，想著能薅一點是一點，沒想到美國人居然如此大方……“雙喜臨門啊……”此刻，他感覺額頭上就是貼著一對喜字，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