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後山別墅後，李琰沖了一個熱水澡，換上了一件干淨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然後來到了書房。
李安然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從莫斯科發來的加密電報。看到李琰進來，他放下電報，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剛從非洲回來，感覺怎麼樣？
還好，已經習慣了。李琰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周杰遞來的茶杯說了謝，K-7礦的產量比預期的高，只是運輸線上的麻煩比較多。剛果金政府軍在非軍事區附近仍然有小規模的騷擾行動，雖然聯合國干預旅還在，但他們的巡邏頻率在逐漸降低。如果明年他們的授權不被延續，m23那邊的壓力會重新增大。
所以我們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布局。李安然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馬肯加那邊你盯緊一點，讓他不要放松軍事訓練。和平協議只是暫時的喘息，剛果金政府從來就沒有真正接受過m23在北基伍省的存在。
我知道。已經跟馬肯加說好了，他會利用這段時間擴充兵員、儲備彈藥，至少保證在聯合國撤出後能獨立維持防線。李琰淺淺喝了一口茶，發出舒服的呼氣聲，“還是家里舒服，茶水都帶著甜味。”
書房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花園里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城市的隱約喧囂，像一層薄薄的背景音。
還有一件事。李安然的聲音變得稍微低沉了一些，李睿跟你提過沙特那邊的情況嗎？
提了一點。他說穆罕默德出任了王儲辦公廳總長，正在籌劃組建自己的情報網絡。
你怎麼看這件事？
李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自從上次分別後，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聯絡了。不過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不會因為時間而淡薄的。
是的，李琰之所以有這個把握，就是因為他與穆罕默德交往時候，沒有摻雜任何利益的牽絆，這種發自內心的相互認可，才是最牢不可破的。
李安然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李琰面前，他身邊現在值得信任的人不多，安保力量也薄弱。我們的人掌握了他的一些行程安排，十日後他會去一趟巴黎……”
李琰接過文件翻看起來，眉頭卻是緊緊皺了起來，“英雄救美這種老套情節，是不是有太多痕跡了？穆罕默德這個人心思很重，這樣的性子一般疑心病也重，我怕搞不好會弄巧成拙。”
“你說得對。”李安然抽出一根雪茄點燃，煙氣在書房里彌漫開去，“與他打交道的人是你，你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具體怎麼操作，你決定就好。有一條，如果能離間他們與法國政府之間的關系，不妨順手也可以做一些的。”
李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心里清楚父親是被法國佬徹底惹怒了，能給他們添惡心的機會，他絕對不會放過。“好，我考慮一下，制定一個詳細計劃。”
看到李琰離開的背影，李安然眼里全是欣慰。
幾個孩子里，這個李琰是平日里最沒有存在感的，卻是最像他的。看上去性子淡薄，心思確最是縝密，手段也最是陰狠。
看著手里的已經包了漿的珠串，他的眼前又浮現南極冰層、亞馬遜雨林和岡齊波仁山的那些鬼魅來。不知道那些執著基因改造的家伙們，現在又走到了哪一步了。
馬島如今蒸蒸日上，發展迅猛，武裝力量也隨之水漲船高，傲視非洲大陸，成為世界不可忽視的力量。
李家因為掌握了愛德華的資料，至少在二十年里，會是有安全保障的。一切看起來似乎都那麼順風順水，可一種叫做焦慮的細線，一直在割拉他的內心，似乎在提醒他，看不見的危險，才是最要命的。
“基因武器……”李安然的太陽穴再次突突突跳動起來，牽扯著他的神經。
“奧列格那里一直沒有什麼消息嗎？”李安然轉頭看向旁邊埋頭工作的安娜。
安娜放下手里的筆，微微搖頭，“他收買了一個德特里克堡內線，一直在監控他們的實驗進程。可惜這個人層級不高，只能接觸到二級保密資料，對于頂級絕密內容還是一無所知。老板，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李安然一時語塞，總不能說幾年後，會有一場疫情席卷全球，差一點就讓美國人得逞了吧。
“苗坤申請的病毒研究室進展如何了？”李安然轉移了話題。
“硬件方面都已完善，只是謝爾蓋教授需要的人手缺口很大，正在全世界搜羅。生物研究人才在全世界都稀缺的，還要背景可靠，找起來很是困難。”安娜回答。
李安然有些無奈呼出一口氣，“全世界頂尖人才美國佔據了一半，歐洲其次，c國最近幾年發展迅猛，卻……需要時間培養，至于俄羅斯……頭痛啊。”
要知道美國生物類全職人才約四十多萬人，軍方生物體系專職科研人員就有三萬多人，僅僅德特里克堡的頂級從業人員就高達一千多人。馬島生物研究所成立至今，從業人員總共也就兩千人不到，頂級研究員才寥寥數十人，這個天塹一般的差距不是可以用錢就能堆出來的。
“讓奧列格那里再想想辦法，特別是那些氣溶膠病毒研究人員，看看能不能有突破。”
“好的，我會告知他的。”安娜在筆記本上記錄後答應。
巴黎被一場不期而至的秋雨浸泡得透濕，聖日耳曼大道兩側的梧桐葉正是綠意盎然，雨水打在葉片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無數只蠶在同時啃食桑葉。
目標還在教室。李琰耳麥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背景里雨水打在雨棚上的雜音。預計十五分鐘後下課。他的保鏢在樓下大堂，兩個在前門，兩個在側門。看起來不太專業，像是從軍隊里臨時抽調的。
李琰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從車里下來，接過保鏢遞來的雨傘，輕聲吩咐︰“不要靠太近。”
“不合適吧？”保鏢隊長頓時為難起來。
這位主在剛果金就不消停，時常會帶著兩三人就往前線跑。GS安保公司總裁彼德得知後，把隊長罵了個狗血噴頭。如今到了巴黎，居然又犯老毛病……
隊長的心里一直在滴血，他甚至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下場，那就是調去海上安全轉移船，從此以後就為護航海輪奮斗余生了。
“學校里面能出什麼事情？再說里面有特戰分隊的人，如果有危險，他們會保護我的。”李琰伸手在隊長胳膊上輕輕拍了拍，“穆罕默德這個人很敏感，還是我一個人出現比較好。”
隊長咬咬牙，“那你機敏點，感覺不對立刻就逃。”
“你提醒得對，苟著才能長命，我會見機行事的。”李琰淡笑著附和了一句，舉著傘，跨步朝學校大門走去。
雨很快就停了，陽光從雲層的裂口中傾瀉下來，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鋪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街對面的教學樓大門被從內部推開，幾個學生走出來，有的打著傘，有的將書包頂在頭上遮擋殘存的雨滴，然後……他看到了穆罕默德。
幾年不見，這個沙特年輕人比李琰記憶中顯得更加成熟了。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被曬成淺棕色的皮膚。步伐穩健從容，目光在走出大門時習慣性地掃過街道兩側，像一只進入陌生領地的貓科動物。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保持大約三米的距離，步伐節奏與他高度同步。另外兩個保鏢已經在側門外的街道上等待，看到穆罕默德出來，朝他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著預定路線的方向先行一步。
李琰緩緩將雨傘從頭頂拿開，然後收攏，兩個人的視線踫撞在了一起。
穆罕默德那雙深棕色的眼楮微微睜大了，驚詫之余，臉上浮現驚喜︰李……他沒有說完，因為李琰微微搖了搖頭，幅度極細微，幾乎不可察覺。
好久不見，穆罕默德親王。李琰的聲音平穩，完全沒有故友重逢的那種喜悅，只是眼眸里跳躍的光點，遮掩不住他此刻的情緒波動。
穆罕默德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所醒悟地地恢復了慣常的從容。這麼巧……到巴黎辦事？
路過，明天就走。李琰側身讓過一個推著嬰兒車的行人，然後轉向穆罕默德，如果不打擾的話……
穆罕默德看了一眼身後的保鏢，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在背面用鋼筆寫了一個地址，然後遞給他。明天下午三點來這里。他把名片塞進李琰手中，然後若無其事地退後半步，提高了聲音，好，那以後多聯系。
一對似乎並不是很熟絡的朋友，在巴黎的一次邂逅，短暫交談後，各自散開，走入了各自的人生之路，再無交集。
“這就是你的計劃？直接找上門？”父親李安然第一次看到李琰擬訂的計劃後，很是意外。
“父親，與默罕穆德最好的交往方式，就是真誠。沙阿王室的復雜性您心里清楚，太多爾虞我詐的斗爭，已經讓他厭煩了所有的算計，所以……開誠布公，才是他最為喜歡，也是能得到他信任的最佳選擇。”這是李琰的解釋，雖然李安然還有異議，只是慣常的甩手掌櫃作風，以及對李琰的認可，最後還是批準了行動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