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分钟左右，他们一行就到了五角场。
毛小兵领着一行人穿过一楼熙攘攘的百货卖场，顺着水泥楼梯登上楼上的国营餐厅。这是五角场少有的体面去处，木框玻璃窗直面环岛马路，视野开阔，店内排布着几张长方形圆桌，白色塑料吊扇慢悠悠旋转，空气中混着菜油、酱油与茶水的味道。
他们一共十二个人。从秀城远道而来的老大陈定、大头、姜好、李鹏四人一路颠簸，风尘还未散尽；共济这边老三王旭、谭辉、虎子、杨适并肩走着，林灵、谢英、白今雨三个姑娘走在中段，说说笑笑。
寻到靠窗的大圆桌依次落座，长条座椅挤得满满当当。毛小兵拉过椅子坐到陈定身侧，拿起搪瓷茶壶先给几位远道而来的同乡斟满茶水。
“老大，一路火车辛苦，特意选在这里招待你们。朝阳百货新开，楼上餐厅在五角场算是拿得出手，好好尝一尝。”
陈定环顾店内，目光扫过窗外车流，笑着点头：“早就听老三打电话说五角场建起这栋新百货，今天总算过来见识见识。没想到小兵你在魔都读书，日子过得蛮活络的。”
虎子凑上来打趣：“小兵最近生意做得顺，招待同乡，今天可得多点几个硬菜。”
谭辉在一旁搭腔：“国庆头一天，正好热闹一番，等吃完饭，还能下楼逛逛商场。”
林灵安静坐在毛小兵一旁，她看着毛小兵微黑的眼圈就好笑，知道他昨晚上没有吃到肉肉，睡不着觉。实际她也是一样的。
谢英和姜好聊起路途见闻，四个秀城来的同乡彼此闲谈，说着老家近况。谢英就对这些感兴趣，竖起耳朵在旁边听着。
服务员拿着油印菜单走过来，白底纸片印着本帮家常菜名。毛小兵做主，点上白斩鸡、红烧大排、八宝辣酱、糟溜鱼片，再加一份全家福砂锅，又要了几瓶啤酒。
不多时菜陆续端上桌，搪瓷餐盘热气腾腾。陈定端起玻璃杯，环视一桌年轻人：“这次专程过来看看大家，听说小兵在这边混得如鱼得水的，我们几个从秀城过来，也正想看看魔都这边的行情。”
王旭放下筷子，接过话头：“等吃完饭慢慢聊，先吃饱。再带大家在魔都逛逛，难得来一趟。”
喧闹的餐厅里，吊扇持续转动，窗外不时传来马路上自行车的铃铛声。一群青年围坐一桌，有许久未见的同乡，有朝夕相处的大学好友，饭菜香气弥漫，说话声此起彼伏。
众人一边动筷，一边聊校园日常、魔都市面的新鲜事，也说起方才朝阳百货开业前夜街上的热闹景象。毛小兵一边招呼陈定四人多吃菜，心里暗自盘算，饭后正好带着众人看一看房子。
吃完饭，他们没有急着走，而是坐着喝茶，毛小兵说：“好哥，你们中午到我们那住的地方休息一下吧，我约了人看房子。”
“不休息了，昨晚在车上睡了，我们和你们一起去吧。正好多走走看看。”
“学姐，你呢？我们把你送回沪旦。”毛小兵又问白今雨。
“我也不回去，随你们去玩玩，人多热闹。”
喝了杯茶，毛小兵看时间也差不多，一伙人就出发了，
老大和姜好接过了林灵和白今雨的自行车，让她们三个女的都坐后座，一路就向着西康路骑去。
午后的阳光褪去几分燥热，秋风缓缓吹过五角场。毛小兵、谭辉一行人骑着自行车，车轮缓缓转动，顺着四平路一路向南骑行。他们没有骑得太快，时间还足够，正好带他们领略一下魔都的风情。
道路两侧大多是三四层的旧式居民楼房，灰墙红瓦，沿街密密麻麻搭着各家的木阳台，不少窗户外伸着竹竿，晾晒着被单、衬衫。路边梧桐树的枝叶舒展，斑驳光影落在柏油马路上，时不时有老式 28 大杠自行车擦肩而过，间或驶过几辆顶着方头外壳的魔都牌小轿车，“突突” 作响的嘉陵摩托一闪而过。
沿街分布着粮油店、煤球店、日用百货小铺子，铁皮招牌微微褪色。路口的副食店摆着玻璃糖罐，摊头堆叠着橘子汽水、棒冰木箱。骑着车能听见弄堂深处传来广播喇叭的声音，沪剧唱腔混着街坊邻里闲聊的魔都话，烟火气扑面而来。
骑过虹口地界，楼房渐渐密集起来。外白渡桥方向车流增多，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缓缓行进。靠近静安地界后，街道风貌悄然转变，一排排错落的老洋房出现在视野里，围墙爬满爬山虎，铁艺大门古朴厚重，和五角场朴素的居民区截然不同。
越靠近西康路，马路两旁的商铺档次高了不少，照相馆、新华书店、服装缝纫店依次排开。路面上行人往来，不少上班族步履匆匆。
转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视野开阔。西康路两侧梧桐成荫，西式公寓沿街而立，灰黑色围墙绵延。远远便能看见那处 证券业务部的门牌——西康路101号，毛小兵放慢了骑行速度，他捏紧刹车，自行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人行道。后面的看他停了下来，也纷纷停了下来，前面的看他们没跟上，也停下车驻足扭头看过来。
这一眼，几人都微微怔住。
此刻不过午后两点多，证券部门口早已聚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远超旁人市井闲逛的闲散模样。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拎着公文包的职员、卷起袖口的个体户，还有几个头发梳得整齐、一看就是懂行情的老股民，三三两两扎堆低语，神色严肃又热切。
整条人行道人声鼎沸，没有高声喧哗，却处处透着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息，和整条街的慵懒烟火气格格不入。
老三王旭撑着车把，探头看了半晌，低声咂舌：“乖乖，这也太热闹了。以前只听人说西康路这边有人炒股票，没想到天天聚这么多人，看着比单位上班的人还要积极。”
虎子锁好自行车，往前凑了两步，望着人群里不断传递的纸片、低声议价的众人，满脸新奇：“我还以为股票就是柜台里本本分分买卖，原来门口这么多人私下交易？这算是黑市还是私下换手？”
谭辉眼神沉稳，他是和毛小兵去过深城的证券交易所的，看得更透彻，缓缓开口解释：“89年就这一处正规证券业务部，交易量小、名额少，想进场的人太多。柜台排不上、过户慢，自然就有场外议价、私下转让的，都是冲着老八股的行情来的。”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毛小兵：“看来你之前判断得没错，现在的股市，压根不是没人玩，是普通人摸不到门路，机会全都藏在这人群里。”
毛小兵双手搭在车把上，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人群。他看着有人神色激动地低声议价，有人攥着纸质股票凭证反复确认，有人观望犹豫、进退不定，眼底藏着同龄人没有的笃定与远见。
“这只是开始。”
他轻声开口，语气笃定：“现在看着热闹，还只是小打小闹。等以后正规交易所落地、制度铺开，这里的行情、体量，会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身旁几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动。他们靠着掌机倒卖赚得了第一桶金，拿下了静安的小洋楼，可此刻站在证券部门口，才真切感受到，眼前这座看似普通的街头营业部，藏着远比倒卖小商品更大、更汹涌的时代风口。
毛小兵继续向前面骑去，他注意看着两边的门牌号，从营业部过去七、八百米的样子，他就看到了西康路二十九号，他看看腕上的手表，才两点四十五，他在巷子口停了下来说道：“我们到早了十多分钟，大家就近休息一下吧。”
这些人纷纷支好自行车，有的靠着自行车坐着，一只脚点在地上，有的就干脆坐在台阶上，大头烟瘾又犯了，刚支好车子，就迫不及待地掏烟，他散了根给姜好，其他人他知道都不抽烟，也不假惺惺地让烟，刚点着，就深吸了一口，一下就烧掉了三分之一。
看到毛小兵看向他，大头说：“想抽你根烟还蛮难，我只得自己来拿。”
“来了就自己买，我还是学生，你个烟鬼莫拉我下水。”
虎子说：“这里不知道距离我们学校多远。”
“估计在三十分钟骑行以内，路程还得我们自己去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