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遥远北域,吕华国边境城关。
残兵零零散散顺着官道涌入城门,战马垂着脑袋,马蹄踏过路面扬起薄薄尘土,甲胄磕碰的脆响断断续续,混杂着伤员压抑的痛哼。楚恒与副头领张毅勒住缰绳,二人身上甲胄布满刀痕箭孔,甲片缝隙里凝着早已发黑干涸的血渍。一路收拢溃散的部下,翻过山岭、穿越密林,耗费数日,他们才终于回到这座边境城池。
二人翻身下马,将疲惫不堪的战马交给随行亲兵照料,没有片刻休整,径直快步走向城主府。这件事本就是楚恒自作主张调兵,边城守将事前毫不知情,只有潜伏在隘口的探子传回几句零碎模糊的情报,后续便彻底失联,守将心中疑虑早已积压许久。
城主府大堂之内,粗大烛台上的灯火被穿堂风拂得左右摇曳,跳动的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变形。吕华国守将一身厚重暗金鳞甲端坐主位,指尖一下下轻叩檀木案几,脸色沉得像山雨欲来的阴天。楚恒、张毅踏上冰凉青石地面,在堂下稳稳站定,躬身行礼。
“末将楚恒,副领张毅,参见将军。”
守将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满身血污与疲惫,眉头紧紧锁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疑虑:“隘口那边究竟出了什么变故?探子只送回残缺消息,说你私自调动五千人马前去设伏截粮,之后便音讯全无。那五千将士,如今是何境况?”
楚恒垂首,双肩微微下沉,满面愧色,声音低沉:“是末将擅作主张,调动麾下直属兵马在隘口布下埋伏,原本计划一举截下中域运送的粮草。可那支护粮队伍的实力远远超出预估,队伍之中高手林立,探子几乎殒命隘口,拼尽全力才逃回来传递消息。战局胶着之际,另有两支不明援军从隘口两侧杀入,领军之人我们完全辨认不出,查不到名号,不知道是中域哪一路的统将。我军领兵主将临阵弃阵奔逃,五千兵士群龙无首,阵型瞬间崩碎,整场伏兵计划全盘溃败。”
张毅上前半步,拱手补充,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凝重:“护粮队那边一开战,涵峰便亲率主力大军直扑我们设在山外的临时大营。多亏营中安插的内奸提前传讯通报,我与楚恒将军才有机会提前撤离,拼死率领贴身亲兵杀出血路脱身。敌军分兵两路,一路继续牵制大营,另一路援军急速赶往隘口支援。溃兵四散奔逃,死伤惨重,我们沿途一路收拢残部,到现在,能跟着活着回到边境城关的,已经不足千人。那支护粮队伍为首的女子,我们反复盘问幸存的斥候,也查不出她的底细,出手战力极为凶悍,是击溃我军的关键人物。”
守将听闻,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案上青瓷茶杯剧烈震颤,“哐当”一声,大半茶水泼洒在堆叠的军情卷宗上,墨汁混着茶水在纸面晕开一大片污浊的痕迹。
“废物!五千精锐伏兵,精心挑选隘口险地设下埋伏,竟然拦不下一支护粮队伍!”守将怒声呵斥,胸腔剧烈起伏,费了许久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长长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再多斥责也挽回不了损失。记住,这次调兵是你私下决断,事前没有向边城报备,一旦战败的消息传往王都,你二人罪责不轻。你二人暂且留在边境休整残部,仔细清点阵亡名册与伤员,加固各处城关哨卡,修补城防工事。我会斟酌措辞,拟写奏报送往王都,等候王上后续调令。在此期间,万万不可擅自出兵,主动挑衅中域,绝不能再挑起无端战事!”
“末将遵命!”楚恒与张毅躬身领命,心头沉甸甸压着战败的罪责,行礼之后,脚步沉重,缓缓退下大堂。
走出城主府大堂,旷野晚风裹挟着边塞独有的寒凉扑面而来。楚恒抬头望向天边沉沉的暮色,望着城内络绎抬着伤员穿行的担架,低声对身侧张毅说道:“这一战折损五千部下,王都一旦收到奏报,追责的矛头第一个就会落在我们身上。那支护粮队伍里的所有人都透着古怪,为首那名女子,还有两支援军的统将,至今查不到任何名号来历。”
张毅轻轻点头,眉宇间满是忧虑:“来路不明,出手狠厉。涵峰的主力大军推进迅猛,绝非易于对付的对手。短期内我们万万不能再贸然筹划伏击,只能守好城关,收拢残兵,静待王都下达指令。”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前往城外临时营地,着手清点剩余兵马,安顿伤员,掩埋战死士卒的遗体。吕华国边境城关表面归于沉寂,可这份平静之下,战败带来的巨大压力,沉甸甸悬在楚恒与张毅头顶。
视线一转,场景切回血宗隐匿据点。
血屠带着残存弟子一路翻山越岭,丝毫不敢放慢脚步。昨夜营前血战,若是撤退再晚片刻,所有人都会被涵峰赶来的中域大军合围困住。一众弟子拖着负伤躯体穿行在幽深山林,沿途不断有人伤势过重难以赶路,只能由同伴互相搀扶。断断续续的痛哼声在林间回荡,所有人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才回到这座隐于密林深处的据点。
据点依山修建,高大木墙隔绝外界动静,山门紧闭。众人入内之后,据点里的医者立刻上前救治伤员,绷带、伤药源源不断分发下去,整个院落都笼罩在低沉压抑的气氛之中。血屠肩头被裂炎枪刺出的创口剧痛难忍,门下弟子仔细清理伤口,缠上厚厚的绷带。他刚刚在厅堂主位坐下,想稍作喘息,冷霜便带着数名随行修士登门拜访。
厅堂之内,木案上简单摆放着粗陶茶器。冷霜一身利落劲装,眉眼清冷,一进门目光便锁定刚刚落座的血屠,开门便是问责,没有半句客套寒暄。
“我之前传讯玉符,吩咐你尽量拖住柳涵双的队伍,等我赶来汇合,再一同动手。你倒好,不等我抵达,便贸然连夜强攻营帐。怎么样?这一战,吃到苦头了吧。”
血屠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那一道狰狞枪伤正是涵双的裂炎枪留下。他闻言,不由得一声苦笑,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奈:“冷将军,您这话说得未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之前传讯玉符之中,已经把局势说得清清楚楚。涵双这支粮队,只需要一日时间,便能踏入二军团大营。一旦粮草送入军营,高墙林立、重兵环绕,我们再也没有任何下手的机会。你只叫我拖住队伍,不许主动强攻,你告诉我,单凭我手下这些人,要如何硬生生拖住一支装备精良、士卒上千的护粮大军?”
血屠抬手指向厅外庭院。冷霜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庭院之中,血宗弟子三三两两靠在树干与石阶上休养。好几个人胸腹、手臂缠着层层绷带,还有弟子腿骨受损,拄着粗糙木拐一瘸一拐来回走动,只有寥寥数人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就连血屠本人肩头绷带边缘,依旧隐隐渗出淡淡的血色。
“冷将军请看跟着我回来的弟兄。昨夜一战,武王境的人手都身负伤势,又折损多名大武师弟子,活着撤回来的大半身负重伤。”血屠沉声道,“这支队伍远比我们事前预估的更加难啃。普通士兵修为虽低,但阵型严丝合缝,军械杀伤力极强,特制破甲弓弩一轮齐射,就算是武王境修士,也不敢正面硬扛。我带人猛攻没多久,涵峰的大军便急速赶来合围,若是再拖延片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营地之内,一个都走不掉。”
冷霜仔细打量庭院里一众伤员,目光落回血屠肩头渗血的绷带,长长叹息一声,脸上的问责之色稍稍褪去:“罢了,看这情形,你确实尽力了。”
她缓步走到厅堂中央,神色骤然郑重,压低声音叮嘱:“莫大人定下全盘谋划,目的是持续挑拨吕华国与中域,不断加深两国边境矛盾,催生摩擦冲突。但眼下时机未到,不能直接引爆两国全面大战。你万万不可凭着一己冲动打乱整个布局。若是计划被毁,不光是你,连同举荐你的赵山河大人,都要承受莫大人的严厉责罚。”
血屠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冷光,缓缓开口:“冷将军应当知晓,我表弟屠枭,便是死在柳涵双手中。昨夜出手,一来是奉命劫夺粮草,二来,也是想借机替屠枭报仇。一时被私仇冲昏头脑,忽略了莫大人的谋划,还望冷将军不要怪罪。这私仇一事,赵山河大人并不知晓内情,他只知道我奉命前去截粮。”
冷霜淡淡颔首:“这属于你的私人恩怨,我不予评判。但公私必须分清,不可因私废公。你安心休养几日伤势,待伤势好转,随我一同前往哥德山脉,配合我完成下一步计划。”
血屠眼中精光一闪,强行压下心中不甘与杀意,点头应下:“好,我听从安排。”
说罢,血屠转头对着门外高声吩咐:“来人!冷霜将军一路翻山赶路,舟车劳顿,速速收拾出上等客房,再备上好酒好菜,款待将军一行人。”
门外值守的血宗弟子应声领命,匆匆退下去安排食宿。
冷霜微微颔首:“有劳血屠宗主费心。”
血屠摆了摆手,脸上挤出客套的笑意:“冷将军与我们本就是同路共谋之人,不必这般见外。哥德山脉那边的计划,不知将军可否简单透露一二?也好让我提前调动门下弟子,做好相应准备,免得临场手忙脚乱。”
“时机未到,暂且不便细说。待到动身启程之时,我再将细节与你细说。”冷霜端起侍女刚刚送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抬眼叮嘱,“你这段时日安心养伤,约束门下所有弟子,不可私自外出惹是生非,更不可单独去找柳涵双寻仇,千万不能再擅自出手,破坏大局。”
“我明白。”血屠应声,面上顺从,心中却暗自盘算。柳涵双斩杀屠枭之仇,他绝不会就此放下。只是眼下伤势未愈,又有莫大人的计划束缚,只能暂且隐忍,静待合适的时机,再寻机会取柳涵双性命。
冷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厅堂窗棂,随口补充:“据点外围的哨探不能松懈,持续盯紧中域边境动向,留意那支护粮队伍后续去向。若是柳涵双一行人离开护粮队伍,脱离大军庇护,立刻传信告知我。”
“这点无需将军吩咐,我早已安排妥当。”血屠答道,“据点四周暗哨遍布,山林要道、渡口小径全都布下眼线,柳涵双一行人的动向,我们不会漏掉半点风吹草动。”
二人继续在厅堂闲谈,你来我往客套商议,细细讨论哥德山脉行动需要筹备的物资、人手,权衡山林之中潜藏的妖兽、其他势力等各类风险。厅堂之内气氛看似平和,笑语客套,可血宗据点深处,暗流持续涌动,一场针对中域的全新阴谋,正在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