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灯火长明，烛火跳荡，将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据点、河谷、山道与埋伏点位映得明暗交错。帐中弥漫着皮革甲胄、松香与淡淡的疗伤丹气息，人人神色沉凝如水。
柳涵峰一身战甲尚未卸下，甲缝沾着荒原尘土，还留着一点淡紫雷痕，那是前些日子和雷霸交手留下的印记。帐帘被亲兵轻轻掀开，见柳涵双与萧喆并肩走入，他紧绷的眉眼才稍稍舒展，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你们总算赶到望骨关了。”柳涵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柳涵双背后那柄沉赤的裂炎枪上，笑意很快敛去，重归凝重，“本想让你们先落帐歇息半日，缓一缓赶路的疲惫，只是前线局势变化太快，已经容不得耽搁。”
柳涵双走到沙盘边，指尖虚悬在哥德山脉蜿蜒的界线上，垂眸问道：“兄长，吕华国那边有异动？”
“不是吕华国本身，是伊华国派来了强援。”柳涵峰指尖重重一点标记，语气沉下，“他们忌惮你接连立下的战功，怕你继续成长难以制衡，特意遣武皇境高阶的雷霸前来，配合先前被你重创的冷霜，带领一批专修雷法的精锐支援吕华国。冷霜旧伤尽复，境界反倒隐隐精进。雷霸雷法霸道迅猛，我已与他数度交手，每每旗鼓相当，前些日子将士拼死拿下的前沿据点，大半接连失守。”
涵双眉峰微挑：“这雷霸竟能与兄长缠斗至平手？难道实力还在冷霜之上？”
“路子不同，不好简单论强弱。”柳涵峰缓缓摇头，“冷霜平日以长剑示人，长剑轻灵，并不适合马上冲锋搏杀。她真正的马战兵器是一柄阔钺。上次和你交手，她仓促未携阔钺，兵器受制，才败在你手中。”
涵双心中了然，低声自语：“原来如此。看来我得补上骑战这一课。学院只教过骑乘基础，从未打磨枪骑配合。荒原大军厮杀，骑战乃是重中之重，不熟此法，对上精通马战的强者，极易落入下风。”
萧喆在一旁颔首：“青云学院本就偏重步战，没有系统的骑战教习。我们随军之后，也只学了皮毛。寻常修士、士卒看不出差距，遇上冷霜、雷霸这类久战马背的武皇，短板立刻显露。况且雷修爆发力极强，雷霆狂暴，寻常战马扛不住几道雷劲便会受惊溃散。”
“这正是眼下最难之处。”柳涵峰扬声吩咐帐外亲兵，“传令，召集所有副将、统领入帐议事！”
不多时，厚重帐帘接连掀开，啸虎陆啸、影虎苏影、盾虎石奎、刃虎吴刃、毒虎韩蛊、策虎林策依次入内，北疆六虎齐聚沙盘旁，静静听柳涵峰讲明雷霸、冷霜的战力与敌军动向，帐内气氛渐渐沉重。
啸虎陆啸声如洪钟：“雷霸雷光轰鸣，极易震乱士卒心神经脉。我修的虎啸音波可大范围铺开，压制这群雷修，打乱他们施法节奏！只是神通耗灵甚巨，需重甲队伍护住我身侧，不可让人近身打断。”
影虎苏影气息隐入阴影，声音压得很低：“我增派三批轮班暗哨紧盯雷霸本部。此人连胜之后心气骄矜，极易被怒火牵动。一旦耐不住性子脱离大军冒进，便是我们的机会。”
盾虎石奎拍了拍身侧巨盾，闷响回荡帐内：“若雷霸直冲主阵，我带重甲步卒钉在侧翼，硬扛雷霆攻势，为主军争取布阵时间。只是雷劲穿透力强，重甲支撑不了太久，只能挡片刻。”
刃虎吴刃摩挲腰间短刃，目光锐利：“雷修之中必有善近身突袭的好手，专挑阵眼刺杀。我带短刃小队游走接应，缠住这类刺客，不让他们搅乱阵型。”
毒虎韩蛊捻着胡须慢悠悠道：“我备好迷魂瘴毒，若是缠斗胶着，便可放毒雾扰其感知。只是毒物不分敌我，释放时机必须拿捏妥当，不能伤及己方。”
策虎林策凝视沙盘，冷静开口：“雷霸高傲狂暴，上策并非死拼硬打。我们以牵制、挑衅为主，慢慢撩拨他的火气，乱他灵台。待他判断失准，我们方能以最小伤亡取胜。”
众人顺着林策的思路，推敲挑衅分寸、埋伏点位与撤退路线，帐中议论声起伏，紧绷的杀伐气息稍稍松了一瞬。
北域长风，既吹望骨关军营，也飘向千里之外云雾环绕的青云山。
青云山风软，裹着松针灵草的淡香。
柳涵双、张晴、叶罗曾经同住的小院，如今只剩叶罗一人。青石院面上剑光起落，白衣身影辗转腾挪，青云剑法行云流水，法度不差分毫，可握剑之人的心绪，始终安定不下来。
一套剑法收势，叶罗剑尖轻点青石，细碎剑气顺着石缝炸开。她抬手拭去额间薄汗，望向空荡荡的廊下。从前涵双在此练枪，枪风凌厉；张晴常坐在石凳上，摊开矿石阵盘，一边炼器一边说笑。如今二人尽数离校，涵双远赴边关浴血，张晴则入了靖澜宗潜心修行炼器。小院热闹散尽，只剩她日复一日独自练剑。
昨日长老传讯，院里还要住进两人。一个是高园，早年涵双亲手带过的弟子，满心仰慕涵双；另一个，是她叶家嫡系堂姐叶青，今日便会搬来。
叶罗轻轻一叹。就算有人相伴，也寻不回往日三人相伴的光景。还有张强，毕业后加入万行公会，常年往返青云学院与北域押运粮草，有空便绕路来看她。只是他没有涵双、张晴那般亮眼功绩，无学院客卿身份，进出内院处处受门禁约束，相聚总是仓促。
正出神时，院门外传来平缓脚步声。内院导师领着高园、叶青走入院中。
“叶罗。”导师声音温和，“长老安排高园、叶青搬来同住，往后你们三人一同修行，彼此照应提点。”
叶罗收敛心绪，躬身行礼：“见过导师。”
导师简单叮嘱几句勤勉和睦的话，便转身离去。
高园双目发亮，快步凑到叶罗身侧，满是向往：“叶罗师姐！我一直想来这个院子！这可是涵双师姐曾经住的地方！同门都说，涵双师姐在北域边关屡立战功，敢和武皇强者周旋！当初涵双师姐教我练枪，说修兵器先修本心，不可贪快冒进。师姐和她朝夕相伴许久，能不能多讲讲她？她当年在学院，是不是练武从不知疲倦？”
高园句句不离柳涵双，崇拜直白热烈。
叶罗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头微暖，轻轻点头：“涵双的确如此，修炼之时极为专注，不喜花哨招式，所有苦练都为实战。她临走前，还叮嘱我不要懈怠剑法。”
“我就知道涵双师姐最厉害！”高园眼睛更亮，“以后我也要好好修炼，奔赴北境守边关！对了，张晴师姐呢？”
“张晴去了靖澜宗，在那边钻研炼器，同样是为边关筹措军械。”叶罗柔声应答。
一旁叶青静立廊下，一身叶家锦色劲装，带着世家儿女的自持。等高园话音稍歇，叶青悄悄拉了拉叶罗衣袖，压低声音避开高园：“阿罗，我这次搬来，除修行之外，还有族里交代的事要私下同你说。”
叶罗心头一沉，隐约猜到缘由，跟着叶青走到院角老松下。
叶青低声道：“族里已经商议你的婚事。叶家想要在中域、北域世家间站稳脚跟，需要联姻巩固人脉。如今族老面前有五家备选：王家、秦家、成家、上官家、胡家。”
叶罗指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抿唇不语。
叶青继续道：“王家根基在世俗商行，财力雄厚；秦家背靠军方，丹药供给源源不断；成家乃是皇室，权势最重；上官家以修行为本，族内高手如云；胡家专精炼器，各类兵甲阵器皆有出产。各家各有依仗，族老还在权衡利弊，要从中择一家定下婚约。长辈考量的是叶家大局，并不问你心意。”
“所以，我没有选择吗？”叶罗声音很轻，带着无力。
“世家儿女，大多身不由己。”叶青轻叹，“我是你堂姐，才提前告诉你。再过些时日，族里会传信召你回本家，与各家来人相看，你早做准备。”
叶罗抬眼望向北方群山，穿透云雾看向边关方向，不由得想起奔波在路上的张强，心口发闷，低声摇头：“我只想专心修行，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叶青不再逼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懂你的不甘，可世家规矩难违，你慢慢思量。”
高园听得模糊，隐约听见联姻二字，不明其中沉重，又凑上来，缠着叶罗打听涵双往日修行比试的旧事。小院里少女笑语轻轻散开，叶罗心底，却压上了一块重石。
长风回转，吹回望骨关帅帐，烛火依旧跳动。
帐内议论稍歇，柳涵峰目光扫过众将，定下方略。
“此战，由我正面迎敌，缠住雷霸。涵双，你精通阵法，备好阵盘、阵法弹，交由萧喆带人提前赶赴战地布设引雷阵，借他自身雷霆反噬，消磨他修为。待阵法爆发、雷霸露出破绽，涵双你带精锐突袭，直击他本人。其余诸位，分领兵马在外围接应，清剿雷霸麾下雷修。”
众将齐齐抱拳，声线沉稳：“遵令！”
柳涵双握紧裂炎枪，枪身微微震颤，眼底燃起清亮战意：“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