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车马轱辘碾着函谷关外干黄土,一路扬尘,停在粮营栅栏外头。守关兵丁持戈上前拦车核验。
“站住,干什么的?”
张列催马靠前,抬手摸出令牌递过去:“万行公会押运,军调粮草,令牌在这。”
士兵接过令牌扫了一眼,看清军方印信,往旁边一侧身。
“军粮镖队,进去吧,里面有人带你们登记交割。”
一行人跟着引路的兵进营,一袋袋粮草清点对账,交割文书挨个画押。等全部手续走完,张列伸手拍了拍张强胳膊。
“活儿了结了,我们这批人今天就动身回青云城。”
张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点憨厚:“张哥,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我打算往北,去镇北关看看朋友,也就一两天路程,都到边关了,不去一趟心里放不下。”
张列眉头一皱,低声劝他:“这边边关本来就乱,离交战地带不远,不是闲逛的地方。你身上那伤才刚养好,犯不着往险地凑。”
“我打听清楚了。”张强抬眼望向北边,“镇北关是安全区,真正打的地方卡在望骨关新关口。”
“你主意打定了我也不多拦你。”张列叹口气,“自己在外头当心点。之后想回城,找运粮的弟兄结伴走,稳妥些。”
“劳张哥惦记。”张强拱拱手,“你们返程也多留心,我一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提防着点没错。”
二人分开。张强往关内坐骑集市走,里头云驼兽慢悠悠踱着,战马灵驹时不时打个响鼻。他正挑坐骑,腰间传讯玉符忽然亮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叶罗的消息,张强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千里之外青云学院。
叶罗刚做完导师布置的课业,一个人跑到青云森林边缘采药。挎着药篮走在林子里头,看着四下安安静静,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毕业季过去一个多月了。从前小队里热热闹闹的一帮人,现在各奔东西。张晴、呃吒进了靖澜宗,守在北域;涵双和萧喆也在北境边境。萧喆明明够毕业条件,主动选择留下来继续修行;唯独她,修为还差一截,达不到毕业标准,还留在学院。往日凑在一块的伙伴,现在就剩她一个。
可一想到张强,心里那点闷就散了大半,忍不住笑。
旁人都说张强憨憨的,嘴笨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偏偏她就喜欢这份踏实。心里有什么碎碎念都能跟他说,他安安静静听着,从来不会嫌烦。
早些时候呃吒救过她一次,那时候还觉得呃吒冷着脸挺帅,心里动过一下。相处久了才慢慢清楚,自己真正上心的是张强。
叶罗轻轻自语:“感情这事儿,真不是看脸说了算。不知道这憨小子现在怎么样。”
她取出传讯玉符,给张强发了消息。
边关集市这边,张强看完消息,提笔回过去:【我往镇北关去,打算看看涵双跟萧喆。】
叶罗收到回信,心头一紧,赶紧传讯:“那边不太平,别一个人乱跑。普通山匪还好对付,边关的人不比山贼,好汉架不住人多,能走传送阵尽量走!”
张强笑着回:“我有数。这两片关口离得近,建传送阵成本太高,而且军方故意不在这条线布设传送阵,怕关口一破,敌人直接传送空降后方,连反应时间都没有。放心,我稳得住。”
两个人借着玉符,你来我往聊了好一阵,说着想念的话。等聊得差不多,张强坐骑也挑好了。
“我启程去镇北关了,先不说。三五天就回去,最多七八天到时候陪你逛街。”
收好玉符,张强策马往城门赶。
守门士卒上前问话,张强老实说,来找柳涵双。士卒态度一下子客气不少:“涵双将军在望骨关边上的山谷,带一支特殊营队操练。我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顺路过去的队伍。”
张强心里暗叹,涵双的名头,边关小兵都知道了。他又问:“我还要找萧喆。”
“萧先生也在望骨关,俩人在一块。”士兵往城墙根一指,“那边屋子办通行令牌,办好直接过去,一个半时辰脚程。”
张强道谢,办好令牌直奔望骨关。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萧喆。两人久别重逢,边走边聊,一起往山谷训练场去。
老远就能听见谷里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进谷一看,营里男女兵都在受训,男兵光了上身,女兵只穿紧身劲装,肩膀脖子露在外头。教习拿着浸药鞭子,一下下抽在后背。
萧喆看着,低声跟张强说:“这套法子跟快活林以前特训差不多,用药配合鞭笞磨皮肉,既能扛打,也练耐痛,真上战场挨了打,不容易直接疼垮。”
问过兵士才知道涵双不在这片场地,在别的考核点巡查。他俩找块空地等着。
萧喆侧头看他:“听你说从函谷关过来,跑镖日子还算安稳。要不是心里放不下叶罗,说不定你干脆留在这边一起打仗了?”
张强挠挠后脑勺笑:“是啊,就是放心不下她,你别笑我没出息。”
“有什么好笑的。”萧喆摇摇头,“谁都想守着自己在意的人,你们刚在一块不久,互相惦记很正常。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咱们一个多月没见了。”
“我也想多待一阵,就是不想耽误你们练兵。叶罗一个人在学院,熟人不多,我也记挂她。”
话音刚落,马蹄声响。柳涵双骑马过来,看见他俩翻身下马。三人一同进山谷里临时的营长帐。
帐里很快摆上酒菜,都是边关简单吃食,风干兽肉、腌菜,粗陶酒壶。涵双拿起酒壶给两人斟酒。
“没想到你专程跑一趟。从函谷关过来,路上还算顺当?”
张强端起酒盏,顿了顿:“还算顺当,路上出过一点岔子,已经过去了。”
涵双看他一眼,没追着深挖,转而问道:“叶罗在学院还好?之前听说她还没达到毕业的要求。”
“她还好,就是经常孤单,总想着跟你、张晴碰面。”张强说起叶罗,神色软下来,“方才还传讯叮嘱我边关危险,万事小心。”
萧喆在边上时不时搭句话。三人一边浅酌,一边唠旧日子,聊青云学院,聊特战营练兵,聊前线传回来的情报。酒喝到夜色沉下来,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一早,操练号角吹响。涵双提着裂炎枪走到张强边上。
“张强,要不要下场试试?”
张强扫了一眼场里负重奔袭、攀崖的兵,笑着回:“这训练强度,对我用处不大吧?”
“闲着也是闲着,一起热热身,切磋两手,顺便帮我看看这帮小子招式里的破绽。”
“行,那我就跟着玩玩。”
山谷里头,呼喝和兵器碰撞声一整天没断。特战营筛选半点情面不留,全是往绝境里磨:徒手攀崖、负重长跑、近身死斗,一关接一关。张晴从靖澜宗源源不断送过来特制短矛、护臂和轻甲,轻便结实,专门给这支队伍用。一轮考核结束,扛不住的人黯然退场,被兵送出山谷,送回望骨关安置。
涵双手握裂炎枪站在场边,目光冷冷扫过每一个拼斗的士卒,不纵容软弱,看见错处也会上前点拨。
张强跟着队伍参训,空闲了就独自找僻静林子练五郎八棍,把上次山道遇袭吃的亏一点点揉进棍法里。慢慢和营里不少人混熟,年纪相仿的燕十三、王老六、张小二、李二丫、程二愣子,训练苦归苦,互相搭把手开玩笑,跟兄弟姐妹一样。因为五郎八棍,大伙给他起外号叫张老八。
只是独处的时候,张强总有点不对劲。在望骨城里闲逛,或是找地方给叶罗传讯,又或是独自站山石上看操练,后背时不时一阵刺痒,像有视线隔着林子、营帐缝隙钉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不带着杀机,温温的。可每次猛地回头去看,阴影里空空的,什么人都找不到。
他只当是上次遇袭留下心病,连日紧绷,心神累了生出的错觉,没往深处想。他不知道,暗处盯着他的,是快活林暗影阁派来护他的人,只远远跟着,没有宗主命令,绝不现身。
这天张强跟着萧喆带队出去巡逻。山谷主营大帐,只剩涵双一人。
她捏着一封封了漆的黑色密报,是暗影阁暗云送来的。字不多:有人重金悬赏张强性命,山道伏击就是这笔单子;雇主层层遮掩,线索断了,暂时查不到是谁。之前张强押粮去函谷关,行踪不定,护卫已经跟上,后续持续追查,等候宗主指令。
涵双心里清楚暗影阁的规矩:暗字头负责护卫探查,影字头专职刺杀。快活林还没并入靖澜宗的时候就是这套分工,快活林接任务收情报,暗影阁出手办事。这次暗云没等她下令,直接安排了人手保护。
指尖轻轻摩挲信纸,涵双脸色沉下来,没有发火,也没声张。她朝外唤了一声。
暗凤走进来,一身劲装,英气利落,武王境中阶。
“不用再加派人手。盯着快活林后续消息,有新线索第一时间报给我。”
“属下明白。”暗凤躬身退出去。
千里之外,吕华国后方主营,一处隔绝声响气息的密帐。
莫轩昂坐在主位,案上摊着一份破损战报,写着雷霸战死。冷霜先一步把消息送过来,莫轩昂专门带着国师过来。指节慢慢攥紧纸面,脸上看不出暴怒,只有一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意。
“雷霸一死,前线少个能镇场子的大将。原先的打法,行不通了。”
国师在旁开口:“陛下息怒。早前我就劝过雷霸,这次来吕华国,核心是稳住战局平衡。是他自持本事,太自大,舍不得自己亲卫,贸然冒进才送了命。”
“我气的就是他自作主张。”莫轩昂声音压得很低,“要是因为他轻敌死掉,拖慢全盘计划,就是他的过错。”
“陛下不必担心,大局没受影响。”国师躬身,“我走遍哥德山脉各处阵眼,大阵运转正常,再过一阵,就能和地气相融,化成天阵级别的大天镇元阵。”
听到这话,莫轩昂紧绷的脸松了些,淡淡一笑点头:“那就好。依你看,吕华国还能撑多久?我们要不要往前推进?”
“按原定计划稳步推进最稳妥。”国师答道,“吕华国好多城镇,早就埋下大天镇元阵的阵基了。”
“那就照旧。”莫轩昂起身拿起佩剑,对着帐外随从,还有一旁值守的冷霜吩咐,“备马,随我去前线山谷,亲自查勘防线地势,重新安排进军部署。”
随从应声,赶紧下去准备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