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金砖冷光沉静,雕龙梁柱悬着明黄垂幔,朝会之上气氛紧绷。
皇帝端坐龙椅,指尖按着那封自黑煞身上搜出的密信,眉头紧锁。方才柳涵双将莫轩昂图谋布设龙脉聚能阵、以生灵献祭,图谋吞并天元大陆的情由一一奏明,可殿中文武心中疑虑仍未消散,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在皇帝沉吟未定,殿内争执渐起之时,文官队列里缓步踏出一人。
此人身形矮胖,绯色官袍绷得紧紧的,一张大脸像蒸开的白馒头,肥厚的眼皮垂着,抬眼几乎看不见瞳孔,语速慢悠悠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陛下,臣以为此事未免太过荒诞。”王多鱼拱手一拜,声音清晰传遍大殿,“伊华国纵然国力强横,莫轩昂修为高深,又岂能凭一国之力搅动整片天元大陆?大陆疆域辽阔,山川林海、险隘无数。若要以各处龙脉为根基,撑起这般献祭大阵,先不说布阵所需奇珍能不能凑齐,就算材料齐备,普天之下,何人能驾驭这种横跨数域的阵法?”
说着,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立在殿中、一身风尘的柳涵双身上,眼皮微微一翻,带着几分刻意的诘问:“烈火女涵双,久闻你在青云学院精通炼器,对阵法也颇有研究,想来见识胜过我等。不妨说说,世间当真存在这种牵动大陆龙脉的恐怖阵法?”
满堂目光,瞬间汇聚到涵双身上。
涵双神色平稳,没有被对方的刁难打乱心绪,拱手问道:“敢问大人高姓大名,官居何职?”
胖官员慢悠悠捋了捋稀疏胡须,微微扬着下巴:“在下王多鱼,官居五品侍郎。”
“王侍郎。”涵双声音清亮,不卑不亢,“青云学院典籍之中,并无记载这般跨域汲取龙脉的大阵,我修行至今,也未曾亲眼得见。只是阵法之道浩如烟海,千变万化,没有人敢说已经穷尽所有奥秘。”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众文官,继续道:“早年现世的黑晶塔大阵,还有两年前才彻底肃清、因核心歹毒功用定名的噬灵阵,便是前车之鉴。黑晶塔只在古籍残页留有零星记载,噬灵阵出世之前,大陆几乎无人知晓它的存在。若非青云学院追查勘破,合力围剿,两年前那场祸乱,还不知要蔓延到何种地步。”
说完,涵双静静立着,静待王多鱼作答。
王多鱼嘴唇一动,正要辩驳,身侧一名须发花白、身着素儒长衫的老者抢先出列,缓缓开口:“涵将军此言听着有理,可老夫有一问。黑晶塔、噬灵阵两桩祸事,幕后布设之人至今没有查实。你拿两件已经平定的旧案类比,莫非是认定,这献祭全大陆的龙脉大阵,真的存在?”
不少文官纷纷点头附和,看向涵双的目光带着审视。
涵双正要回话,武将队列之中,一声洪钟般的巨响骤然响起,直接打断了文官的诘难。
一名皮肤黝黑、肩背宽厚的老将大步踏出,甲叶相撞铿锵作响,满脸不耐。他常年驻守北境边关,最厌朝堂上文官空谈道理。
“老学士!”老将声如惊雷,震得殿内不少人耳尖发麻,“你们久居皇城太平之地,早就磨掉了危机感!整日咬文嚼字,看不见北境暗流汹涌!噬灵阵当初也是悄无声息渗透,等到众人察觉,已经吞噬无数生灵本源!涵双将军举出这两桩旧事,就是要警醒众人!难不成非要大阵成型,灾祸打到皇城脚下,诸位才肯承认危险?到那时,再想补救,悔之晚矣!”
文官当即哗然,立刻有人出声反驳:“林将军此言差矣!我等并非漠视凶险,只是行事讲究凭据,不能仅凭猜测便征调举国兵马,白白耗损国力!”
“黑煞密信、截获的往来信函,难道不算凭据?”
“密信难保是旁人伪造,故意挑起战火!”
文武两班你一言我一语,各持立场,争执不休。龙椅上的皇帝抬手虚按,正要出声压下纷乱,殿外传报官高声唱喏,穿透嘈杂的争论声:
“启禀陛下!青云学院德文院长,于殿外求见!”
喧闹骤然一歇,所有人齐齐望向殿门。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轻轻颔首:“宣。”
“宣德文院长入殿——”
绵长传报声落,德文院长阔步走入大殿。一身素色院袍,气度渊沉。青云学院独立于诸国朝堂之外,常年奔走平息大陆各处诡异祸乱,两年前噬灵阵一案,学院便是主力,耗费巨大代价才拔除全部阵基,声望极重。此番他入京,本是前来和帝国商议帝国荣耀试炼任务的细则。
德文走到丹陛之下,躬身行礼:“臣德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德文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落向涵双,缓缓开口:“臣此番入京,本为商议帝国荣耀试炼的相关事宜。方才行至殿外,恰好听见诸位议论,听闻我院客卿柳涵双在此,便进来一见。方才诸位谈及黑晶塔、噬灵阵两桩阵祸,青云学院全程参与追查勘破,内情臣可以当庭担保,涵双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夸大。”
皇帝轻轻点头:“德文院长,朕并未质疑青云学院,诸位爱卿也只是审慎求证,并非不信任学院。院长不必多虑。”
德文微微躬身,神色郑重:“臣只是表明学院立场。柳涵双的品性、探查情报的能力,我院上下信得过,她带回的北境情报,绝非虚言。”
有德文院长当庭背书,殿内不少观望的大臣神色松动,质疑声弱了几分,依旧还有老臣持观望态度,不愿轻易下定论。
这时,秦修贤自朝臣行列缓步踏出。紫纹官袍在身,他既是中域元绒,又是萧门大师兄,更是涵峰、涵双兄妹的前辈,分量极重。
他躬身一礼,朗声开口:“陛下,臣也愿为柳涵峰、涵双所奏佐证。北境暗流交织,各方势力暗中勾结,臣私下探查许久,早有察觉。噬灵阵尚且可以暗中蔓延、蚕食生灵,莫轩昂身为武尊境强者,手握伊华国举国之力,未必没有图谋龙脉献祭大阵的野心。”
秦修贤话音落下,殿中大半质疑渐渐平息,可顾虑仍在。
皇帝闭目思索片刻,再睁眼时,心中已有决断,声音沉稳传遍大殿:“此事干系亿万生灵,不可轻忽。朕传旨,令外交部信使快马奔赴各域,联络各域主国,邀约主事之人前来皇城共议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继续吩咐:“北域以伊华国为主国,其余诸国本就受制于它。传令下去,将莫轩昂图谋龙脉献祭大阵的消息,散播北域各国。无论此事最后是不是莫轩昂一手策划,这口锅,都要让他稳稳背上。一旦消息传开,北域诸国心生忌惮,彼此猜忌,自起纷争,便可替我中域分担巨大压力。”
“吾皇英明!”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应答。
旨意下达,信使星夜启程,奔赴四方。
接下来的半个月,皇城内外暗流涌动,各处馆舍驿站严加戒备。涵双没有空闲,每日随同秦修贤整理全部证物,将黑煞密信、赵山河往来书信、俘虏口供逐一归档。
这一段时间里,涵双也悄悄派人,将黑煞密信里准备嫁祸靖澜宗的谋划,提前传信告知靖澜宗的妖媚。妖媚得知莫轩昂打算拿靖澜宗当棋子、借刺杀之事栽赃宗门,心中震怒,当即决定动身前往皇城,当面自证,同时以宗门代表的身份参与议事。
萧喆、呃吒则带着特战小队在皇城外围巡守,提防黑煞殿残余杀手伺机作乱,防备对方的暗杀毒计。
这一日,传报官快步奔入大殿,高声禀报:“启禀陛下!西域主国使者、东域主国使者、南域主国使者,还有靖澜宗妖媚,已经抵达宫门外,请求觐见!”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
“宣!”
不多时,四道身影依次踏入大殿。
西域来使,代表西域主国,奉丰清阳之命前来,丰清阳与萧峰曾有旧交,故而应允前来参会。
东域使者,代表东域主国,受葫芦怪女指派,葫芦怪女感念萧峰昔日恩情,遣使者赴皇城。
南域使者一身褐衫,沉稳持重,代表南域主国前来商议。
最后入殿的,便是靖澜宗的妖媚,衣裙妖娆,眉眼媚而不浮,作为靖澜宗代表到场。
四人依次行礼。西域使者率先开口:“陛下,我奉西域主国之命前来,参与此番议事。”
东域使者紧跟着上前:“东域主国遣我前来,共商对策。”
南域主国使者拱手沉声开口:“南域主国命我前来,一同商议如何应对北境危局。”
妖媚微微屈膝行礼,柔婉的声音清晰传遍大殿:“陛下,我靖澜宗此番前来,有两件事禀明。其一,莫轩昂留有后手,打算借刺杀祸事栽赃我宗门,幸得涵双将军提前传信告知,我宗才知晓这歹毒算计;其二,我宗愿同各域一道,制衡莫轩昂,不让献祭大阵成型。”
各方代表齐聚一堂,立场一一表明。
殿内一片寂静,先前心存观望的大臣,神色尽数凝重。多方代表齐聚,一同商议此事,莫轩昂的野心,已经很难再当作虚言流言。
皇帝缓缓抬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又看向四名远道而来的使者,沉声开口:“如今各方代表齐聚于此,莫轩昂图谋献祭、妄图掌控天元的阴谋,已然坐实。诸位爱卿,各域使者,危机迫在眉睫,不知诸位有何应对之策?我中域有意联合五域主国组建联军,遏制伊华国,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西域使者郑重躬身:“西域主国应允,愿意出兵,听从联军调度。”
东域使者点头:“东域主国同意结盟,麾下精锐已经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开赴防线。”
南域使者拱手:“南域主国愿意供给粮草、矿材,同时派出宗门修士编入联军,共抗强敌。”
妖媚浅浅一笑:“靖澜宗虽不掺和诸国纷争,可这献祭大阵一旦成事,天下无一宗门可以独善其身。我宗愿意派出宗门高手,加入联军,专门应对莫轩昂麾下的暗卫与邪修。”
四方代表接连表态,愿意携手共抗大敌。殿内武将士气大振,不少之前迟疑的文官也放下顾虑,纷纷出列,开始商议联军调度、粮草供给、各路势力配合等事宜。
涵双静静立在一侧,听着众人商议,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
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联盟只是第一步,莫轩昂百万大军已经在北境蓄势待发,他的布局,一刻都没有停下。这场席卷天元大陆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秦修贤侧过头看向涵双,目光沉沉,无声示意,接下来,便要敲定联军人事,分派权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