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在工地干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老张带着林辉和表弟在放线。度假区主楼三层的轴线定位。林辉蹲在地上拉线，表弟在旁边扶桩。两个人配合得已经熟练了。老张站在旁边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
工地外面忽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下一双皮鞋擦得很亮。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男人站在工地门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林辉身上。他快步走过来，隔着老远就伸出手。
“林辉！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
林辉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他认出来了。这个人姓周，叫周大福。是林辉他妈那边的亲戚。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以前逢年过节走动过几回。林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叔。你怎么来了。”
周大福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嗓门很大。
“我听说你回来了！你妈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工地上干活。我一听就急了。你可是林部长的儿子！怎么能干这个！走！跟周叔回去。周叔给你安排个办公室。你坐办公室。不用搬钢筋。”
林辉把手抽回来。他看了一眼老张。老张站在旁边，嘴里那根烟没点着，但眼睛盯着周大福，表情很平静。林辉转回头，看着周大福。
“周叔。我不走。我在工地干得好好的。老张带我放线。我刚开始学。学出来了能当施工员。”
周大福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比刚才更热络。
“林辉。你傻啊。施工员一个月挣多少。三四千？五六千？周叔公司里缺个副总。你来。坐办公室。年薪二十万起步。你爸的面子在那儿摆着。谁不给你三分薄面。”
林辉摇了摇头。
“周叔。我不去。我在这儿干。挣多少是多少。我自己挣的。花得踏实。”
周大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林辉。你听周叔一句。你妈让我来找你。她说你在工地上吃苦。她心疼。你爸是部长。你哥是李建军。李家的钱几百辈子花不完。你干嘛在这儿搬钢筋。你回去跟你哥说一声。让他给你安排个位置。他一句话的事。”
林辉站在工地上。手里攥着白线。工装袖口沾着钢筋锈。他看着周大福的眼睛。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周叔。我在伦敦读了半年书。花了我爸几十万。读不进去。天天想回来。我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想回来可以。回来了不是坐办公室。是去工地。跟普通工人一样。一天干十个小时。住工棚。吃食堂。干满三个月。老张说行。再谈别的。老张说不行。回去接着读书。我选了来工地。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周大福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张了张嘴。他身后的年轻人凑上来低声说了两句。周大福摆了摆手。他转回头来看着林辉，嗓门又大了起来。
“林辉！你听周叔一句劝。你爸是部长。你哥是千亿富豪。你在工地上搬钢筋。传出去让人笑话！你爸脸上挂不住！”
林辉还没开口，老张动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辉前面。他看着周大福，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老板。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看人的。干活的话，去门卫室登记。看人的话，看完了走。林辉是我手底下的学徒。他今天还有三根桩的线没放。你耽误他工夫，我找你要。”
周大福被老张噎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老张一眼。老张一身旧工装，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褶子。周大福脸上的表情很不屑。
“你谁啊。”
“我姓张。工地上的施工员。林辉归我管。”
周大福嗤了一声。
“一个施工员。我找林辉说话。你插什么嘴。你知道他爸是谁吗。”
老张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我知道。林正业。林部长。我还知道他哥是李建军。李建军是我老板。我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林辉交给你了。当普通学徒使。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别惯着。我按我老板说的办。”
周大福站在工地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他转头看了林辉一眼。林辉站在老张后面，手里还攥着白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大福张了张嘴。他身后的年轻人又凑上来低声说了两句。周大福咽了口唾沫。他往后退了一步。
“行。林辉。你自己选的。你妈那边你自己解释。周叔走了。”
他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辉一眼。那目光很复杂。他摇了摇头，坐进车里。车开走了。工地上安静下来。老张把烟从手心里拿起来，别回耳朵上。他转头看了林辉一眼。
“接着放线。愣着干什么。”
林辉蹲下来。继续拉线。表弟在旁边扶着桩，低声说了一句。
“你那个周叔。说话真难听。”
林辉笑了一下。
“没事。他走了。”
两个人继续干活。放了大约半个小时。林辉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工地信号不好，但这条消息发了进来。是李建军发的。只有一句话。
“周大福走了？”
林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
“走了。”
那边回得很快。
“干得好。接着干。”
林辉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继续拉线。老张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晚上收工之后，李建军打了个电话给林正业。
“林叔。今天有个人来工地找林辉。姓周。说是林辉他妈那边的亲戚。要带林辉走。让他去公司当副总。年薪二十万。”
林正业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沉。
“周大福。我知道他。他跟我前妻那边走得近。林辉他妈让他去的。”
“林辉没走。老张把他拦下来了。林辉自己也不走。他跟周大福说——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林正业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哑。
“他真这么说。”
“老张在旁边听着呢。我让老张盯着。林辉要是被说动了，直接给我打电话。老张没打。林辉自己顶住了。”
林正业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
“好。好。”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椅背上。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你哥今天在工地上，把周大福顶回去了。老张帮了腔。林辉没走。”
回复来得很快。
“我爸刚才在客厅里坐了半天。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