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到工地。
李建军没去接他。林正业也没去。林薇薇给林辉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到了找老张。他安排你住哪儿就住哪儿。”
林辉到工地那天是傍晚。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工地大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工装，脚下一双新买的劳保鞋。头发理短了，脸比走的时候圆了一些，但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李建业从工地里面走出来，迎上去。
“建业叔。我是林辉。薇薇让我来找老张。”
李建业打量了他一眼。林辉的工装太新了。劳保鞋的鞋底还带着商标没撕。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张在钢筋加工区。往里走，看见那堆钢筋就到了。你的行李搁门卫室。工棚在工地后面。先去领床铺。”
林辉点了点头。他把行李箱搁在门卫室，转身往工地里面走。工地上正在卸货。一车钢筋停在钢筋加工区旁边。老张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卸货单，正跟司机吵架。
“我说的是十六的钢筋！你送来的这批十四！退回去！换十六的来！”
司机在驾驶室里坐着，爱搭不理。
“单子上写的是十四。我按单子送。你找采购去。”
老张嗓门更大了。
“采购单上写的是十六！你他娘的自己看！”
林辉走过去。他站在老张旁边，看了一眼卸货单。又看了一眼司机手里的送货单。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张。送货单上确实是十四。但采购单上是十六。司机没送错。是采购那边把单子写错了。”
老张转头瞪了他一眼。林辉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往后退。老张又看了一眼两张单子，骂了一声。
“采购那个王八蛋。我给他打电话。”
老张掏出手机拨了号码。走到旁边骂了一通。骂完了走回来，跟司机说了一句“等着”。他转头看着林辉。
“你谁。”
“林辉。薇薇让我来找你。说让你安排我干活。”
老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崭新的工装和没撕商标的劳保鞋上停了几秒。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新来的。学徒。先跟着搬钢筋。搬三天。搬完再说。”
林辉点了点头。他把工装袖子卷起来。弯腰去搬钢筋。老张叫住他。
“手套。戴上。不戴手套搬钢筋，手还要不要了。”
林辉赶紧去领了一副手套戴上。开始搬钢筋。旁边表弟也在搬。两个人各搬各的。表弟搬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林辉搬钢筋的姿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那样搬不对。腰要直。腿用力。别弯腰。弯腰搬一天，腰就废了。”
林辉愣了一下。他直起腰来，看了表弟一眼。表弟没再说话，继续搬自己的。林辉照他说的姿势试了两下，果然省力一些。他搬了几根，跟表弟搭上话了。
“你也是学徒？”
“嗯。来了半个月了。”
“累不累。”
“累。但比在棋牌室坐着强。”
林辉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闷头搬钢筋。搬到天黑。老张吹哨子收工。工人们往食堂走。林辉跟表弟走在后面。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不好。他把手机揣回去。表弟看了他一眼。
“工地没wiFi。食堂有电视。晚上没事就看看电视。或者早点睡。第二天五点半起床。”
林辉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食堂。老张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饭盆。他看见林辉走进来，招了招手。
“林辉。过来坐。你明天跟我去放线。搬完钢筋去。搬半天。学半天。”
林辉端着饭盆走过去坐下。老张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他看着林辉。
“你爸是林正业。林部长。你哥是李建军。李家的大老板。你跑到工地上来搬钢筋。图什么。”
林辉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饭盆里的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
“图我自己能挣口饭吃。我在伦敦读了半年。读不进去。天天想回来。我哥给我转的钱我一分没花。全存在卡里。我想回来干点实在的。工地上搬钢筋也好。放线也好。至少我知道自己每天干了什么。”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五点半。别迟到。”
林辉点了点头。他低头吃饭。表弟坐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张骂人的时候你别顶嘴。他骂完了就没事了。你顶嘴他能骂你一下午。”
林辉看了他一眼。
“你挨过骂。”
“挨过。刚来那几天。现在不怎么挨了。绑得对了就不挨骂。”
林辉低下头吃饭。食堂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声音不大。工人们吃完饭陆陆续续回了工棚。林辉跟着表弟往工棚走。工棚里摆着十几张高低床。他分了一张下铺。铺上只有一层薄褥子。他把行李箱里的被子拿出来铺好。躺下去的时候，床板硌得后背疼。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隔壁床表弟翻了个身。
“林辉。”
“嗯。”
“你明天搬钢筋的时候。腰挺直了。别弯腰。弯腰搬一天。晚上睡觉翻不了身。”
林辉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哨子响了。林辉从床上爬起来。腰确实有点酸。他穿上工装。洗了把脸。往工地走。老张已经站在钢筋加工区了。手里攥着一卷白线。林辉走过去。老张把白线递给他。
“拿着。跟着我走。我让你放哪儿你放哪儿。”
林辉接过白线。跟着老张走到度假区主楼的基槽旁边。老张蹲下来看了一眼图纸。指着地上的木桩。
“这根桩是轴线。你拉线到对面那根桩。拉直了。别歪。”
林辉蹲下来拉线。他拉了三次。老张都说歪。第四次他趴在地上看。线贴在地面上。两端对准木桩中心。他站起来。
“这次呢。”
老张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去下一根。”
林辉站起来。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来。照在他脸上。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汗。继续跟着老张往下一根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