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正在阳台上给李父那两盆绿萝浇水。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正业。他接起来。
“建军。今天有空吗。来家里坐坐。中午我做饭。”
李建军把洒水壶搁下来。林正业主动打电话叫他去家里吃饭，还特意强调“我做饭”，不是林薇薇做的。这意思他听懂了。有事要谈。他开口应了一声。
“行。我十一点到。”
他到林家大宅的时候，林正业已经在厨房里了。围裙系着，袖子挽着，灶台上摆着四菜一汤的材料。排骨已经焯过水了。鱼已经腌上了。他看见李建军进门，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
“坐。茶泡好了。我这儿还有两个菜。十分钟。”
李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来。林薇薇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在他旁边坐下。她压低声音。
“我爸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的菜。回来就在厨房里忙。我问他做什么。他说你来了就知道。”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正业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外加一盆番茄蛋花汤。卖相比上次又进步了。林正业解了围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给李建军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建军。林辉在县旅游发展公司转正了。项目部评了优秀。这事你知道。”
“知道。他给我打了电话。”
林正业夹了一块排骨搁在李建军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咽了。他开口说话，语气很稳。
“我昨天跟方国平通了个电话。方国平说林辉在县里干得不错。项目部那边反映他肯干。能吃苦。不摆架子。方国平说县里明年有一个干部培训班。从国企和事业单位选人。培训完了下乡镇挂职。方国平问我想不想让林辉去。”
李建军放下筷子。他看着林正业。林正业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建军。我的意思。林辉在国企干。干好了往上走。项目部副主任。主任。公司副经理。经理。这是一条路。另一条路是参加干部培训班。下乡镇挂职。挂职完了回县里。进机关。走仕途。两条路。我倾向第二条。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建军把碗里的排骨吃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林叔。林辉走仕途。你比我懂。你在机关待了一辈子。哪条路好走哪条路难走。你看得比我清楚。”
林正业把筷子搁下来。
“我在机关待了一辈子。我看得清楚。林辉这孩子。他不适合坐办公室。他坐不住。他在工地上搬钢筋搬得踏实。坐办公室看文件他坐不住。但他在项目部干。天天往现场跑。跟施工队打交道。他干得开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适合干实事。不适合干虚活。干部培训班这条路。培训完了下乡镇。乡镇的事。大部分是实事。修路。修水渠。搞产业。这些事他干得了。干得好。但乡镇也有虚活。开会。写材料。迎检查。这些事他干不好。所以我说。让他走仕途。但要给他找个好师傅。带他几年。把虚活也学会了。他就立住了。”
李建军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
“林叔。你说的好师傅。谁。”
林正业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方国平。方国平在省发改委待了十几年。写材料出身。后来下县里当书记。实事也抓。虚活也懂。他带人有一套。林辉要是能跟着他干两年。学得出来。”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拨了方国平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书记。林叔跟我说了干部培训班的事。林辉那边。我同意。但有一条。你带他。当徒弟带。该骂骂。该夸夸。把他身上那股工地上的糙劲磨一磨。磨完了再放出去。”
方国平在那边笑了一声。
“李总。您这个要求。我接。林辉这孩子我见过。实在。肯干。不滑头。我带他两年。两年之后他要是能独当一面。我放他下去挂职。要是还糙。接着磨。”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搁在桌上。林正业端起啤酒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建军。谢谢你。”
“谢什么。林辉自己争气。我就是给他铺了条路。走不走得稳看他自己。”
林薇薇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爸。林辉知道这件事吗。”
林正业摇了摇头。
“还没跟他说。等方国平那边定了再告诉他。”
林薇薇把魂玉收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李建军跟过去。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林薇薇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建军哥。林辉小时候不好好读书。我妈走了之后他更没人管了。后来我爸再婚。他跟着他妈那边的人混。越混越差。我有时候想。他要是从小有人管。可能早就好了。”
李建军站在她旁边。
“现在管也不晚。他二十四。来得及。”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转过头来看着李建军。目光很亮。
“你给他铺的这条路。不是钱的事。是让他自己走。走稳了。走远了。他这辈子就立住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你哥立住了。你爸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你爸落定了。你也落定了。”
林薇薇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很。她转身走回屋里。李建军站在阳台上，掏出手机拨了林辉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
“林辉。方书记那边有一个干部培训班。培训完了下乡镇挂职。走仕途。方书记带你。当徒弟带。两年。你愿不愿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辉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哑。
“哥。我初中都没好好读。高中是混的。大学没考上。我走仕途。能行吗。”
“你初中没好好读。高中混的。大学没考上。这些事你以前干的。现在你在县旅游发展公司转正了。项目部评了优秀。你在工地上搬钢筋搬了一个月。放线学会了。垫层厚度不够你看出来了。这些事也是你干的。哪个是你。你自己选。”
林辉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开口说话，嗓门比刚才大了一些。
“哥。我愿意。我去。方书记要是肯带我。我好好学。”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林正业从厨房端了一杯茶出来递给他。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林正业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建军。林辉他妈那边的人。周大福那些。以后再来找林辉。你帮我挡一下。”
“林叔。我挡不住。林辉得自己挡。他挡了一次。下次还得挡。挡得多了。就没人来了。”
林正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得自己挡。”
李建军把茶喝完。把杯子搁在阳台栏杆上。转身走回屋里。林薇薇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铁军发来一条消息。
“老板。省纪委那边传来消息。钱永昌的案子查完了。移送司法了。文旅集团那边。省国资委派了新董事长。叫孙茂林。跟省博物馆那个孙茂林不是一个人。是省国资委原来的副主任。周明远院长说这个人还行。做事稳。”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钱永昌倒了。文旅集团换了新董事长。孙茂林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但不是同一个人。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厨房门口。林薇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文旅集团换人了。新董事长姓孙。做事稳。”
林薇薇继续洗碗。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水声哗哗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客厅。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