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跟着方国平学习的事，是李建军亲自带着他去县里办的。
那天早上李建军开车到工地接林辉。林辉还穿着工装，刚从钢筋加工区出来，手上沾着锈。李建军让他回工棚换了身干净衣服。林辉换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头发拿水抿了抿。两个人上车往县里开。
车上，李建军一边开车一边说话。
“方国平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他办事稳。不贪。不占。但脾气直。他认准的事，你劝不动。他看不上的事，你磨破嘴皮子也没用。你跟着他学。学两样东西。第一样，学他怎么处理复杂的事。第二样，学他怎么处理复杂的人。第一样你在工地学过一点。第二样你还没入门。”
林辉坐在副驾驶上，攥着安全带。
“哥。人情世故这一块。我从小没人教。”
“方国平教你。他肯带你。是你的运气。你别给他丢人。”
车到县委大院门口。方国平站在办公楼前面等着。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带随从。他看见车停下来，迎了一步。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
“方书记。人带来了。”
方国平看了一眼林辉。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站得笔直。方国平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林辉。你哥跟我说了。你愿意跟着我干两年。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干，没有办公室坐。大部分时间在乡镇跑。在村里待。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不一定能睡。我骂人的时候不留情面。你哭了我也不停。你受得了吗。”
林辉站得笔直。
“受得了。”
方国平点了点头。他转头看李建军。
“李总。人交给我了。两年之后我还你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还不了。你来找我。”
李建军跟方国平握了手。转身坐进车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方国平正领着林辉往办公楼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林辉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侧着头听。李建军收回目光，发动车子。
车出县委大院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了林正业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叔。林辉交给方国平了。方国平把人领进去了。”
林正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建军。方国平那个人。我打听过了。省发改委出身。写材料出身。后来下县里当书记。抓实事也有一手。他带人确实有一套。林辉跟着他。学得出来。”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往江州方向开。过了省界，上了高速。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声，很客气，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稳。
“李总。我是方书记的秘书。姓杨。方书记让我跟您对接一件事。下周县里有一个招商活动。方书记想请您出席。给县里的干部讲几句话。主题是政企合作。方书记说您讲这个最合适。”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想了想。
“杨秘书。讲话我不去。但招商活动我可以参加。我不坐主席台。我在台下看。有企业愿意跟归墟实业合作的，我当面谈。方书记那边你帮我说一声。就说我不上台。台下的活我能干。”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车往东开。他闭上眼睛。想起林辉刚才跟着方国平走进县委大院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腰板挺直。跟三个月前在棋牌室里叼着烟刷手机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两枚魂玉。玉温温的。他攥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消息。
“林辉交给方国平了。方国平领进去了。看着还行。”
回复来得很快。
“我爸中午喝了两杯。他说林辉要是学出来了。他退休之后就有事了。可以去县里看林辉。给他带饭。”
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
“好。”
车到江州的时候是下午。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去了槐树巷。周明远的团队还在库房里忙。第三批家具已经清点完了。第四批字画下周开始取。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蹲在一只锦盒旁边，拿放大镜看一幅卷轴。他看见李建军进来，站起来。
“第四批字画。今天取了一部分。有一幅苏轼的。绢本。我拿光谱仪测了。是真的。市场价没法估。这东西放在文化馆。能撑起整个书画厅。”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圈。货架上码满了锦盒。金银珠宝。玉器。家具。字画。每一件都编了号。贴了标签。上了锁。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李传厚太爷爷。附了一行字。
“第四批清点完了。字画里有一幅苏轼的。真的。”
回复来得很快。李传厚只回了两个字。
“祖宗。”
李建军笑了一下。
林辉跟着方国平跑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李建军是周六接到他电话的。那天上午他正在李子坳祖庙里跟李传厚太爷爷对名人录的抄本，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哥。我林辉。我在县里跟着方书记跑了几个乡镇。今天刚回县里。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方书记今天上午在车上跟我聊天。他说，你哥那个基金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哥那个人做事有章法。他让我问你一句——归墟实业在乡镇上的项目，需不需要县里配套的政策。比如税收优惠。比如用工补贴。他说你要是有需要，县里可以出一份文件。专门针对归墟实业的乡镇项目。”
李建军攥着手机靠在祖庙的柱子上。他想了想。
“林辉。你替我回方书记一句话。就说归墟实业不需要特殊政策。县里把路修好。把水通好。把电稳好。这三样做好了。企业自然会来。特殊政策给了归墟实业，别的企业看着眼红。觉得县里偏心。一碗水端平了。来的人更多。”
林辉在那边应了一声。他停了停，又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哥。还有一件事。我妈那边的人。周大福。前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县里有一个建材市场要招标。他想让我帮他递个话。看能不能中标。我没答应。我跟他说，我在项目部干。不管招标的事。他说我不帮他。他说我妈那边亲戚就这一个能帮上忙的。我挂了。”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祖庙前殿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林辉。你做得对。以后周大福再打电话来。你直接说。就说我说的。县里的招标，谁中标看条件。不看关系。归墟实业是县里的合作方。我们也不插手招标。他要是真想中标。让他把资质做好。报价做实。别的路走不通。”
挂了电话，李传厚太爷爷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名人录。老人开口说话，嗓门不大。
“林辉。林部长那个养子。在县里干得怎么样。”
“还行。方国平带着他跑乡镇。他踏实。肯干。方国平说他学得快。”
李传厚点了点头。他把名人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行字。
“建军。林辉的事。该不该写一笔。他虽然不是李家人。但他在工地上搬过钢筋。在县里走仕途。是李家的关系带出来的。他要是将来有出息了。名人录上记一笔。让后人看看。李家不光管自己人。也管外面的人。”
李建军站在祖庙里。他想了想。接过笔。想了想。在名人录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林辉。林正业养子。庚午年入县旅游发展公司。转正评优。随方国平学政。踏实肯干。后效可期。”
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李传厚凑过来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好。后面的事。你办。”
李建军把名人录合上。走出祖庙。李建业从坳口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建军。归墟实业三季度的账出来了。三个村子。两条路修完了。剩下一条在收尾。度假区主楼封顶了。装修队进场了。竹编合作社这个月卖了八千多。赵四海说他们村一个老人编竹器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比种地强。学校的钱已经拨出去了。镇上初中修完了。坳里的小学下个月动工。”
李建军接过文件翻了翻。他把文件递还给李建业。
“建业叔。账我看过了。没问题。你让建平把三季度的支出明细发给三支。年底之前再发一次。让大家都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李建业应了一声走了。李建军站在祖庙门口。他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薇薇。林辉在县里干得不错。方国平带着他跑乡镇。他踏实。我让太爷爷在名人录上给他添了一笔。”
那边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我爸知道了。他今天上午去县里看林辉了。带了一保温桶的排骨。方国平说林辉在食堂吃饭。我爸非要给他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