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到双溪镇那天,镇政府大院里没人当回事。
一个二十来岁的副镇长,从县里空降下来的。镇上的干部见多了。挂职镀金的。干两年就走。大家都心知肚明。没人指望他能干出什么名堂。
镇政府办公楼一共三层。林辉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隔壁是农业服务中心。再隔壁是乡村振兴办。对面的办公室是分管民政和计生的一位副镇长,姓王。四十来岁。本地人。在镇上干了十几年。他看见林辉搬着纸箱子进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招呼。
“林镇长。新来的?”
“嗯。林辉。”
“王永福。叫我老王的。”王永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旧工装鞋上停了一秒。“林镇长以前在哪干?”
“县旅游发展公司。项目部。”
“哦。项目部。”王永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开例会。镇长姓周。叫周大勇。四十出头。矮胖。说话慢条斯理。他坐在会议桌主位上,扫了一圈。看见林辉坐在角落里,翻着笔记本。他开口说话。
“林辉同志刚到。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大家配合一下。双溪镇的情况。老王你回头跟林镇长介绍一下。”
王永福坐在对面。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了会。林辉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来。隔壁农业服务中心的主任进来了。姓刘。叫刘明。五十来岁。脸上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往林辉对面的椅子上一坐。
“林镇长。听说你在工地上干过?”
“干过一段时间。”
“那好啊。咱们镇上的路。烂了好几条。你来了正好。修路的事归你管。我们农业服务中心管产业。路修不通。产业搞不上去。你先把路的事捋一捋。”
刘明笑呵呵地说完。站起来走了。林辉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把刘明说的话记了下来。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把镇上去年的工作总结和今年的工作计划翻了一遍。又调了乡村振兴的项目清单。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饭盆坐在角落里。王永福端着饭盆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镇长。刘明上午找你了?”
“找了。”
“他让你先修路。”
“对。”
王永福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
“林镇长。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双溪镇的路。烂了不是一年两年了。镇上没钱。县里拨款也修不起。刘明让你先修路。他是想让你去县里跑钱。跑来了。路修好了。是他的功劳。跑不来。是你没本事。他在后头看笑话。”
林辉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王镇长。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王永福把饭咽下去。端着饭盆站起来。
“我就是让你知道。双溪镇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刘明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跟县里交通局的人熟。五年前修路那笔钱。就是从他手里过的。他让你去查。你查出来的东西。可能跟他有关系。”
王永福端着饭盆走了。林辉坐在食堂角落里。把饭吃完。他掏出手机给李建军发了一条消息。
“哥。镇上的人开始试探我了。有人让我先修路。有人告诉我修路的钱跟农业服务中心主任有关。我怎么办。”
回复来得很快。
“照你自己的想法办。你查刘长福的时候没怕。现在也别怕。把材料攥紧了。谁试探你。你就拿材料说话。但别急着亮。先看。看清楚了再动。”
林辉把手机收起来。端着空饭盆走出食堂。下午的时候。镇党委副书记来找他。姓陈。叫陈德明。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
“林镇长。下周县里有一个乡村振兴现场会。要选一个乡镇做观摩点。周镇长让我问问你。双溪镇报哪个村。你刚来。情况不熟。我建议报双溪村。那是镇政府所在地。路好。产业有基础。看点足。”
林辉翻开笔记本。他看了一眼自己跑了一个月摸出来的清单。
“陈书记。双溪村我去过。路好。产业有基础。但那个村的条件本来就好。乡村振兴的观摩点。应该报最差的村。让县里看看双溪镇最穷的地方什么样。拔了穷根才叫振兴。”
陈德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林镇长。观摩点选最差的村。县里看了。会觉得我们镇工作没做好。”
“陈书记。工作做没做好。看的是有没有在干。不是看有没有藏。最差的村。我们正在修路。正在修水渠。正在改造茶园。县里来看了。正好看看我们干的事。比看一个本来就好的村强。”
陈德明站在办公室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辉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拨了李建军的号码。
“哥。镇党委副书记让我报观摩点。想报最好的村。我顶回去了。我报了最差的村。”
李建军在那边笑了一声。
“林辉。你顶得好。但你顶完以后。得让人家下得来台。你明天去找陈德明。跟他说。观摩点报最差的村。但县里来人的时候。镇政府要做一个汇报材料。把全镇的乡村振兴工作说清楚。好的坏的都说。汇报材料你帮他写。他出思路。你出力。这样他脸上有光。你也把事办了。”
林辉在那边应了一声。
“哥。我知道了。”
汇报材料林辉写了三天。
白天跑村。晚上在宿舍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他把十一个村跑来的数据全部整理了一遍。路、水渠、茶园。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哪条路多长。哪条水渠断在哪个位置。茶园亩产多少。鲜叶卖给隔壁镇压价多少。写成表格。配上照片。最后附了一份问题清单和整改建议。写完打印出来。厚厚一摞。他拿着材料去找陈德明。
陈德明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抬头看了林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翻完了。他把材料搁在桌上。
“林镇长。这个材料写得扎实。比镇上往年写的都好。你花了不少功夫。”
“跑了三天。数据都是实地量的。照片是现场拍的。整改建议是按轻重缓急排的。”
陈德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观摩点就按你说的报最差的村。材料我带去向周镇长汇报。你跟我一起去。”
两个人去了周大勇办公室。周大勇翻了材料。翻了半天。抬起头来看着林辉。
“林镇长。你这个材料里写。烂尾路三个村。涉及资金六十万。钱不知去向。这个事。你查了?”
“查了。当年的拨款记录。施工队的证词。都调出来了。材料附在后面。”
周大勇把材料合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开口说话,声音很慢。
“林镇长。这件事。县纪委已经在查了。刘长福昨天被叫去谈话了。你知道不知道。”
林辉心里一动。但他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知道。我寄的材料。”
周大勇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转。他点了点头。
“好。既然县纪委在查。观摩会的事。你写汇报材料的时候。烂尾路的事先不提。等纪委那边有结论了再说。”
林辉还没开口。陈德明在旁边接了一句。
“周镇长。不提烂尾路。观摩点又报的是最差的村。县里来看了。问起来。我们怎么答。”
周大勇皱了皱眉。林辉开口了。
“周镇长。观摩会那天。县里来的人。我带他们走一遍。烂尾路那段不遮。县里问起来。我答。就说路正在修。资金已经落实了。钱从归墟实业走。不占镇上的财政。修完了。老百姓出行方便。观摩会看的是干没干。不是看有没有问题。”
周大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摆了摆手。
“行。你答。答好了。是你的本事。答砸了。我兜着。”
观摩会那天是周四。县里来了三辆车。分管农业农村的副县长带队。县农业农村局、乡村振兴局、交通局的人跟了一串。周大勇和陈德明站在镇政府门口迎接。林辉站在后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一双旧运动鞋。
副县长姓杨。四十来岁。下车之后跟周大勇握了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辉身上。
“这就是林辉同志?方书记跟我提过。年轻。有干劲。”
林辉上前一步。
“杨县长好。我是林辉。”
杨县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行人往村里走。林辉走在前面带路。走到第一条烂尾路的路口。杨县长站住了。
“这条路怎么回事。”
林辉蹲下来。指着路面。
“杨县长。这条路五年前动工。修到一半停了。路基没压。垫层没铺。下雨天积水。老百姓出不来。我来了之后查了当年拨款的记录。钱拨了八十万。实际用在路上的二十万。剩下的六十万。进了个人的账户。县纪委已经在查了。路不能等。归墟实业出钱修。下个月动工。”
杨县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归墟实业出钱。不要县里的配套资金?”
“不要。归墟实业自己的钱。修完了。交给镇里养。镇里养不起。归墟实业接着管。老百姓走好路就行。”
杨县长转头看了周大勇一眼。周大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杨县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茶园。林辉把鲜叶被压价的事说了。杨县长当场给县农业农村局的人下了指示。让他们协调加工厂。把鲜叶收购价提上去。
观摩会开了两个多小时。走完了三个村。杨县长上车之前。拍了拍林辉的肩膀。
“林辉同志。方书记跟我说你踏实。今天看了。确实踏实。双溪镇的事。你接着干。县里支持。”
车开走了。周大勇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他转过头来看着林辉。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林镇长。今天答得好。我捏了一把汗。”
林辉笑了一下。
“周镇长。我答的东西。材料里都写了。您看过。心里有底。”
周大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林辉给李建军打了个电话。
“哥。观摩会过了。杨县长说县里支持。烂尾路下个月动工。归墟实业出钱。不要县里配套。”
李建军在那边应了一声。
“知道了。修路的施工队。老张带。你盯着。按标准修。别省料。修完了我来看。”
挂了电话。林辉坐在宿舍床上。掏出手机给林正业发了一条消息。
“爸。观摩会过了。杨县长说县里支持。路下个月动工。”
回复来得很快。就两个字。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