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輝早上五點半就起來了。
他在鎮政府食堂扒了兩口粥，揣著安全帽往雙溪村走。老張帶著隊伍已經在村口等著了。兩輛挖掘機，一輛壓路機，七八個工人。老張站在路邊，手里攥著一卷圖紙，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他看見林輝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林鎮長。你這身衣服不行。換工裝。跟我上工地的人，不能穿得跟個干部似的。”
林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夾克。他轉身回宿舍換了身工裝。回來的時候老張已經帶著人把施工圍擋立起來了。林輝走過去，老張把圖紙往他手里一塞。
“這條路全長兩公里三。路基寬五米五。墊層三十公分。混凝土二十公分。你自己看。按圖施工。差一公分我找你。”
林輝接過圖紙。蹲在路邊看了一遍。他跟老張確認了幾個標高和轉彎半徑。老張點了點頭。
“行。你看得懂。不糊弄。開工。”
挖掘機開始動土。林輝站在旁邊盯著。挖到路基下面的時候，他發現有一段土質不對。軟的。黑泥。他蹲下來捏了一把土。轉頭喊老張。
“老張。這段地基不對。軟土。得挖到硬層。不然壓路機一壓就沉。”
老張走過來看了一眼。蹲下來捏了捏土。罵了一聲。
“底下有暗溝。早年排水留下的。挖。挖到硬底。再填碎石。”
工人把軟土挖掉。挖了將近一米深才見硬底。林輝站在旁邊看著。老張拿鐵鍬拍了拍硬底。
“這活干得對。要是不挖。路基壓下去。過不了半年。路面就開裂。你算給鎮里省了返工的錢。”
林輝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兩個人繼續往前盯。
干到第三天的時候，出了件事。劉明來了。農業服務中心的那個主任。他背著手走到工地上。看了一眼挖開的路基。又看了一眼林輝。臉上的笑很客氣。
“林鎮長。路修得挺快。我听說歸墟實業出錢。不要鎮上配套。真是大手筆。不過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一聲。這條路修好之後。路邊那幾塊地。是農業服務中心管的試驗田。路一修。地界可能得調。調地的事。得走農業服務中心的流程。”
林輝站在路基上。他看著劉明的眼楮。
“劉主任。調地的事。路修完之後再說。現在不耽誤修路。試驗田的地界。我讓人拿GpS打點。路修到哪兒。界樁打到哪兒。數據存檔。誰也別想改。”
劉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點了點頭。
“行。林鎮長辦事細。我放心。”
他轉身走了。老張在旁邊看著劉明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這個人。說話拐彎抹角的。他說調地。其實是想卡你。你路修好了。他說地界不清。讓你停工。重新調。一調就是幾個月。路修不成。他看你笑話。你剛才那話。把他堵住了。你打點存檔。他改不了。只能認。”
林輝蹲下來繼續看圖紙。
“老張。我哥跟我說過。鎮上的人。試探你。你就拿材料說話。別急著亮。先看。看清楚了再動。劉明這個人。我看了半個月了。他管著農業服務中心。鎮上所有跟地有關的事都過他手。路修完。地界的事他肯定要折騰。我先把數據攥在手里。他折騰。我拿數據說話。”
老張點了點頭。叼著煙繼續往前走。
路修到第十天的時候，李建軍來了。他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車停在村口。走路進來。林輝正在路上盯混凝土澆築。听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他回頭。李建軍站在路邊。
“哥。”
李建軍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澆築面。他蹲下來拿手按了一下。混凝土還沒干透。但表面平整。他站起來。
“厚度夠不夠。”
“夠。老張拿尺子量的。每一車混凝土都量。差了就返工。”
李建軍沿著路往前走了一段。看了路基。看了墊層。看了排水溝。走到軟土那段的時候他停住了。
“這段地基不對。你們處理了？”
“處理了。挖到硬底。填了碎石。老張盯的。”
李建軍點了點頭。他轉身看著林輝。年輕人曬黑了。工裝上沾著水泥點子。腳上的運動鞋磨破了邊。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林輝。這條路修完。鎮上的干部對你服不服。”
林輝想了想。
“服一半。周鎮長和陳書記現在不卡我了。劉明還在試探。但不敢明著來。王永福那個人。不冷不熱。但跟我說了幾回實話。”
“夠了。服一半比全服強。全服了你就飄了。服一半你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接著干。”
李建軍在工地上轉了一圈。跟老張說了幾句話。老張嗓門很大。
“老板。你這個表弟。行。盯得住。不糊弄。跟工人一塊吃食堂。一塊搬水泥。沒架子。”
李建軍轉頭看了林輝一眼。林輝站在旁邊。沒有說話。李建軍轉回頭來。拍了拍老張的肩膀。
“老張。你帶出來的人。我放心。”
他轉身朝村口走去。林輝跟在後面。
“哥。路修完了。下一步是水渠和茶園。水渠的預算我做了。茶園改造的方案我也寫了。等你批。”
李建軍停了一步。
“水渠的預算發我。我看完了回話。茶園改造。你先跟縣里的農業農村局對接。讓他們出技術。你出方案。兩邊合了再動。別自己悶頭干。”
林輝應了一聲。李建軍走到村口。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回頭說了一句話。
“林輝。你媽前幾天給我打了個電話。問你過得怎麼樣。我說你干得好。她沒說話。掛了。但隔了兩天。你爸跟我說。你媽給他打了電話。問你缺不缺錢。”
林輝站在村口。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