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正在店里理货。新到的五金件堆在门口，她蹲在地上分类。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车牌是京城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分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脚下一双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保养得很好。他站在店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周桂兰身上。
“桂兰。”
周桂兰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两把合页。她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僵了一下。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她攥着合页的手紧了紧。
“哥。你怎么来了。”
男人叫周建国。周桂兰的亲哥。在京城做建材生意。周家在京城算不上顶尖。但也有些底子。周建国是周家长房长子。从小跟周桂兰关系一般。周桂兰嫁给林正业的时候，周家觉得是高攀。后来林正业跟她离婚，周家觉得她丢了周家的脸。这些年很少来往。
周建国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货架摆得整整齐齐。五金件分门别类。账本搁在柜台上。他伸手翻了一下账本。合上。转过头来看着周桂兰。
“听说你做了归墟实业的二级代理。生意不错。”
“还行。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你儿子在双溪镇当副镇长。你前夫在京城当部长。你哥我在京城做建材。你混口饭吃。桂兰。你这话说得。哥听着不像那么回事。”
周桂兰把合页搁在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哥。你有话直说。店里还要做生意。”
周建国笑了一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搁在柜台上。
“桂兰。哥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周氏建材在京城做得不小。但一直想往省里扩。你这边有归墟实业的渠道。哥想借你的渠道。把周氏的货铺进来。利润对半分。你不用出一分钱。只要把货单给哥。哥来供货。”
周桂兰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哥。归墟实业的二级代理合同。写得清清楚楚。货从公司指定厂家进。不能私自串货。我把周氏的货铺进来。是违约。查到了。合同作废。我好不容易做起来的生意。就没了。”
周建国脸上的笑没有变。他往前迈了一步。
“桂兰。你别死脑筋。归墟实业那么大。查不到你这一家小店。再说了。你儿子在镇上修路。他哥李建军管着归墟实业。你打个招呼。李建军能不给面子？”
“哥。我儿子不会替我打招呼。李建军也不会给面子。他们家做事。规矩比面子大。”
周建国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他收起文件。搁回公文包。他看着周桂兰。语气变了。嗓门低了一些。
“桂兰。你老实跟哥说。你不想跟周家合作。是不是还记着当年的事。”
周桂兰站在柜台后面。
“哥。当年的事。我记着。爸说我丢了周家的脸。把我从族谱上划了。我这些年一个人开店。没求过周家。没找过你们。现在我的生意做起来了。你来了。说合作。哥。你是我哥。你有难处。我帮。但你不是有难处。你是看上了归墟实业的渠道。你想借我的手。把周家的货铺进来。出了事。查的是我。周家没事。哥。你打的什么算盘。我看得出来。”
周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从笑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一种周桂兰看得懂的东西。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桂兰。你变了。以前你没这么硬气。”
“以前我没靠山。现在我有。我儿子是副镇长。他哥李建军做事规矩。我按规矩来。谁都别想坑我。包括周家。”
周建国站在店里。沉默了很久。他拎起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周桂兰一眼。那目光里有东西在转。
“桂兰。爸病了。在京城的医院。他想见你。”
周桂兰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查出来的。肺上的毛病。医生说不太好。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见你。你回去看看他。”
周桂兰低下头。没有说话。周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车开走了。周桂兰站在店里。手里的抹布攥得皱巴巴的。她掏出手机。拨了林辉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什么事。”
“林辉。你外公病了。在京城。你舅刚才来了。说你外公想见我。”
林辉在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想去吗。”
“想去。但你外公当年把我从族谱上划了。我回去。怕热脸贴冷屁股。”
林辉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妈。我陪你去。我请假。跟你一块回去。外公想见你。你就去。他要是说难听话。我帮你顶。他要是好好说话。咱就好好说话。”
周桂兰攥着手机站在店里。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忙你的。镇上那么多事。我自己去。”
“妈。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桂兰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说话。嗓门恢复了往常的大。
“行。你陪我去。周末。两天来回。不耽误上班。”
周桂兰和林辉是周六早上到京城的。
林辉提前请了假。周五下午从双溪镇坐班车到县里，再转高铁到京城。周桂兰在高铁站等着他。她穿了件新买的深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林辉走过去，接过来拎着。
“妈。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你外公。”
“你手在抖。”
周桂兰拿手攥了攥衣角。瞪了他一眼。
“走。别磨蹭。”
两个人坐地铁到了医院。周建国在住院部门口等着。他看见周桂兰和林辉走过来，迎了一步。目光落在林辉身上，停了几秒。
“这就是林辉？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拿手比了比腰的位置。
林辉叫了一声“舅舅”。周建国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他们往里走。住院部走廊里很安静。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周建国停了一步。
“爸在里头。精神不太好。说话慢。你们别急。”
周桂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瘦。颧骨高耸。脸上扣着氧气管。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周桂兰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
“桂兰。”
周桂兰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人。她开口叫了一声。
“爸。”
老人伸出手来。干瘦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桂兰。爸对不住你。当年把你从族谱上划了。爸做错了。”
周桂兰站在床边。攥着水果袋的手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嗓门很大。
“爸。当年的事过去了。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
老人摇了摇头。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辉。目光亮了亮。
“这是林辉？正业的儿子？”
林辉走过去。站在床边。叫了一声“外公”。
老人打量着他。瘦高。肩膀宽。站得笔直。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像正业。年轻时候的正业。你妈跟我说你在镇上当副镇长。修路。好。好。周家的后人。总算出了一个干正事的。”
周建国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他开口了。
“爸。桂兰现在做了归墟实业的二级代理。生意做得不错。林辉在镇上修路。县里领导都夸。”
老人点了点头。他看着周桂兰。
“桂兰。当年把你从族谱上划了。是爸糊涂。你哥上个月去县里找你。回来说你硬气。不靠周家。自己把生意做起来了。爸听了。心里高兴。比听说你靠周家还高兴。”
周桂兰站在床边。攥着水果袋的手松了一些。她开口说话。嗓门不大。
“爸。我这些年一个人开店。没求过人。没赖过账。把林辉拉扯到十几岁。后来正业接走了。林辉现在有出息了。我脸上有光。我不怨你了。你也别怨自己了。”
老人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周建国。
“建国。桂兰的生意。你别打主意。她按规矩做。你按规矩做。谁也别占谁便宜。”
周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低下头。
“爸。我知道了。”
老人松开了周桂兰的手腕。他看着林辉。招了招手。林辉弯下腰。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大。但拍得很实。
“林辉。外公以前看不上你妈。连带着看不上你。现在外公收回以前的话。你干得好。接着干。别翘尾巴。你哥李建军给你铺了路。你走稳了。走远了。外公脸上也有光。”
林辉站在床边。点了点头。
“外公。我记住了。”
从医院出来。周桂兰站在住院部门口。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头看着林辉。
“林辉。你外公刚才说的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
“你外公当年把我从族谱上划了。今天他认回来了。妈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以后你走仕途。妈不拖你后腿。你好好干。干出样来。”
林辉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周建国从后面跟上来。他站在周桂兰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话。
“桂兰。爸的医药费。我出。你不用管。你那个店。好好做。哥之前说的合作。你当我没提过。”
周桂兰转头看了他一眼。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哥。合作的事。你按规矩来递材料。资质够。归墟实业会考虑。资质不够。我不帮你说话。你也别打我的旗号。咱俩各做各的。谁也不坑谁。”
周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按规矩来。”
林辉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拨了李建军的号码。
“哥。外公见了我妈。认回来了。医药费舅舅出。我妈的店。舅舅不打主意了。”
李建军在那边应了一声。
“知道了。你妈那边。你多陪陪她。周末过完了再回去。镇上那边。我让方书记替你挡两天。”
挂了电话。林辉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但他妈站在旁边。脸上有笑。他转过头来。
“妈。咱回去吧。明天我陪你去逛逛。买点东西。”
周桂兰摆了摆手。
“逛什么逛。你妈又不是小孩。回去。店里还有货要理。”
“明天理。今天陪你。”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比刚才亮了一些。
“行。陪妈逛逛。妈给你买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