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五,天光清寒,府中一众女眷晚辈依惯例齐聚正院,向老夫人朱氏请安问礼。
自打定安伯重病卧床,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朱氏面上始终维持着大家主母的沉稳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可府里人人心里透亮,从她日渐精简的言语、沉敛的神色中,便能窥见内里焦灼。这位素来处事不惊的老夫人,心底早已乱了分寸。
众人皆以为今日也同往日一般,闲话几句家常琐碎,请安过后便各自回院忙碌。
谁也未曾料到,三房梁氏竟当众骤然发难,直言二房四姑娘陈文轻迟迟未定亲事,拖累了府中一众弟妹的婚嫁前程。
话音落下的刹那,朱氏缄口不语,静坐于主位之上。
偌大的厅堂瞬间落针可闻,凝滞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文安立在人群之中,眸光微沉,抬眼望向二伯母张氏与三伯母梁氏。
张氏唇瓣紧咬,眉眼局促窘迫,满脸皆是难堪无措。
反观挑事的梁氏,眼底也藏着一丝猝然惹事的惶恐,姿态却隐隐带着几分强词夺理的理直气壮。
余下众人尽数缄默垂立,有人低头敛眸不敢仰视,有人悄悄抬眼,偷觑着老夫人的神色,满室寂静无声。
人群末尾的陈文轻十指骤然收紧,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一双杏眼悄然泛红。
她满心委屈又愤愤不平,全然想不通,那些相看之人品行、家世、品性皆不入流,明明是对方资质不堪,为何所有过错,偏偏要尽数扣在自己头上?
身侧的陈文宝察觉到四姐姐心绪不稳,连忙抬手轻轻拍抚她的手背,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懵懂不解。
良久,朱氏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无半分质问,亦无半分苛责:“你们怎么想?”
满室之人皆揣度不透老夫人的心思,人人心怀惴惴,无人敢贸然出声应答。
见众人皆沉默不语,朱氏沉静的目光落向了二夫人张氏。
张氏心头一紧,稍作思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愧色。
“母亲,儿媳这些时日一直为小四细心相看良缘,想来是缘分未至,迟迟未能定下。若真是因小四的婚事,耽误了底下弟妹的姻缘,皆是儿媳思虑不周,照料不当的过错。”
朱氏并未应声评判,目光一转,落在了大孙媳崔氏身上。
被老夫人沉沉的目光锁住,崔氏只觉脊背一阵发凉,心底骤然一紧,慌忙起身回话。
“回祖母,孙媳也会托遍身边相熟的世家亲友,多多为四妹妹留意良缘。四妹妹容貌清丽出众、才情兼备,定然能觅得如意良婿。”
朱氏微微颔首,淡淡吩咐:“那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打理。”
崔氏心底暗自叫苦,平白揽下一桩棘手差事,可面上不敢流露半分异色,只能恭恭敬敬躬身应下。
“孙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祖母所托!”
朱氏轻点其头,眸光缓缓扫过满堂站立的众人,唯独刻意掠过梁氏,不曾给予半分余光。
下一瞬,她看向满脸憋闷的陈文轻:“小四,你来说说,你是如何想的?”
骤然被点名,陈文轻脸上的愤懑与委屈骤然一僵,她梗着纤细的脖颈,语气倔强又委屈。
“回祖母,此事全然不怪孙女。那些相看之人实在太过不堪,若是只能匹配这般庸人,孙女宁可不嫁!”
朱氏依旧默然不语,并未评判她的对错,转而看向一众小辈,轻声发问:“小五,此事你怎么看?”
陈文娇心头一慌,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母亲梁氏。
此刻的梁氏早已悔青了心肠,垂着眼不敢言语。
她近日屡次向夫君抱怨府中婚事诸事,奈何丈夫只会推脱,她一时心急郁结,方才失了分寸,当众挑起这场是非。
迟疑片刻,陈文娇缓步走出队列,端正扶身行礼,规规矩矩回道。
“回祖母,我等姐妹年岁渐长,婚嫁之事耽搁不起。”
朱氏微微颔首,继而目光落向一旁的陈文宝:“你怎么看?”
陈文宝瞬间一脸茫然,万万没想到这场纷争,还会问到自己头上。
她认真思索片刻,便认认真真开口回话。
“回祖母,婚嫁之事虽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女子婚嫁乃是终身大事,万万马虎不得,定要仔细慎重,孙女认为……”
陈文宝口齿伶俐,一旦开口便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一旁的陈文安无奈扶额,暗自无奈,自家小妹这张嘴停不下来的毛病,又犯了。
“行了,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朱氏及时出声打断,若是再不制止,怕是她能絮叨大半日。
语毕,她目光扫过人群:“文思,你怎么看?”
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问话盘问,早已吓得满府小辈人心惶惶,陈文思也毫无防备,未曾想自己亦会被问及此事。
他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答:“回祖母,婚姻大事并非儿戏,理应细细考量,审慎决断。”
他心底自有思量,四妹妹是二房嫡出,同是嫡出,自己言语之中,自当暗中偏颇维护,不可太过公允。
良久朱氏都没有说话,众人皆以为轮番问话已然落幕,这场风波便就此作罢,未曾想朱氏话音再起:“小七,此事你怎么看?”
陈文安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望着身前一众兄弟姐妹,从容躬身回话。
“回祖母,婚嫁从来不是一人私事。四姐姐的亲事,关乎府中颜面、宗族声望。诸位姐姐若是婚嫁不如意,所嫁非人,便是我们兄弟的无能。孙儿日后定当加倍勤勉,撑起门庭,护好府中姐妹。”
陈文安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惊到了,还可以这么说。
张氏眼角红了,陈文轻紧握拳头的手松了。
陈文思心里有些暗恼,就你长嘴,就你会说,就你厉害,是吧?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七弟说的是对的。
陈文宝笑了,开口说:“哥哥说的对!大哥,二哥,四哥,五哥你们要加油呀,五姐姐都愁嫁了,肯定是你们的错。”
朱氏没有呵斥陈文宝,显然也是认同这话的。
李氏都替女儿捏把汗,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同时心底又为儿女骄傲,这是她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