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深陷烂泥里半晌，终于随着护卫合力发力，半边轱辘才堪堪挣脱出来。
几名护卫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寒气刺骨的隆冬时节，内里的夹袄早已被汗水浸透，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
陈文安立在道旁，目光扫过前方坑洼泥泞、被雨雪泡得软烂的土路。
神色平淡地吩咐身侧的李成：“就近寻一处安稳地界歇脚，前头路况只会更差，不宜连夜赶路。”
李成应声领命，转身快步走向两队护卫的统领，将指令传达下去。
行进的车马队伍当即放缓速度，沿着路边稀疏的杂树林就地安顿。
此番随行护卫分属两拨，定安伯府与定北侯府，至于李家的那两个，四五天还没适应，吃了不少苦头。
定北侯府的齐护卫靠在树干上，目光淡淡落在不远处，看着李成寸步不离地围着陈文安奔走伺候，下意识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眼见这位锦衣玉食的伯府七少爷一路跋山涉水，全程神色沉稳，不曾流露半分疲惫娇气，心底不由得暗自高看了几分。
夜风裹挟着雪沫刺骨寒凉，林间火堆噼啪燃烧，橘红火光跳跃，映亮周遭一片昏暗。
陈文安侧身望着跳动的火苗，脑中飞速复盘从赵家获取的边关舆图。
他记忆清晰，记忆里这片荒林周遭，本该隐匿着两三条少有人知的僻径，只是方才行路混乱，一时没能对上方位。
他抬手便要从怀中取出自己亲手誊抄、简化标注的袖珍舆图，打算借着火光再仔细核对路径。
恰在此时，李成端着一只温热的木碗快步走来，眉眼间带着暖意，语气恭敬柔和：“少爷，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陈文安微微颔首，抬手接过木碗。温热的汤水入喉，辛辣感顺着喉咙直冲四肢百骸，他瞬间辨出这不是普通白水。
“是芍药提前晒制的干姜，驱寒散湿最是对症，夜里风大，喝一碗能抵御寒气。”李成连忙笑着解释。
陈文安指尖摩挲着微烫的碗壁，淡淡开口，“存量还有多少，尽数分给随行所有人。”
“早已先行分派下去了。”
李成连忙回话，又补充道，“马车里的炭炉已经引燃，炭火添足，夜里风雪再大也不会冷。少爷今夜先在马车里将就一夜。”
“无妨的，守夜的人手，排布妥当了？”陈文安垂眸问道。
“都安排好了。定北侯府齐护卫，府里姜护卫分领上下半夜轮值，交叉巡查，前后左右都布了暗哨，不会有疏漏。”
闻言，陈文安将碗中余下的姜茶一饮而尽，辛辣暖意蔓延全身，驱散了行路积攒的湿冷。他将空碗递还给李成，转身弯腰登上马车。
车外火堆旁，两队护卫围坐闲聊，人人都在感念姜茶的暖意。
一名定北侯府护卫搓着泛红的双手，由衷感慨。
“这姜茶实在管用，一碗下肚，浑身筋骨都暖透了，今夜守夜总算能扛住风雪。”
一旁伯府的小正护卫闻言，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跟着咱们七少爷出行，诸位只管安心，从不会让底下人白白吃苦。”
一众侯府护卫闻言皆是低声失笑。
心底难免暗自思忖，天寒地冻，谁不想安居家中，妻儿相伴，拥被取暖？何苦跋涉荒郊，受这份风霜苦楚。
可他们身为定北侯府亲卫，自幼受侯府供养，俸禄丰厚、家属皆受庇护。
士为知己者死，即便此番前路九死一生，危机四伏，所有人也从无半分退怯之意。
而更让他们意外的，是陈文安的态度。
起初众人私下议定，只要顺利护送队伍踏出京都地界，便要和陈文安分道扬镳，不愿带着这位养在深宅的伯府少爷涉险。
可未曾想，刚出京都，便是陈文安主动出面，替他们遮掩行踪，消解沿途关卡的盘查危机。
早前齐护卫曾直白试探过陈文安：“陈七公子，我家少爷吩咐，公子只需助我等踏出京都地界即可，后续不必再牵连其中。”
彼时陈文安神色从容，一眼看穿对方顾虑，语气笃定回应。
“若是只需要踏出京都，尉兄不会特意找我。不必试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想必尉兄早已说过，让你们此行尽数听我调度。”
自那次对话之后，两队护卫之间暗中的话语权交锋，以陈文安完胜收尾。
其实从队伍启程的第一天，陈文安便察觉到侯府护卫心底的不服与疏离。
但他从没有急于立威。他清楚，乱世行路，人心不齐必生祸乱，唯有牢牢攥住队伍绝对的调度话语权，统一所有人的指令，才能避开前路潜藏的杀机。
思绪落定，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上心头，陈文安靠在马车软垫上，闭目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风雪渐紧。
李成轻手轻脚掀开马车帘，进来查看炭炉炭火余量，确认炭火平稳、无烟气倒灌。
原本浅眠的陈文安闻声睁开眼，余光扫过李成的动作，确认无事之后，又缓缓阖眼，重新陷入沉睡。
车外火堆火势渐弱，值守护卫轮换休憩。
两辆主马车旁，齐护卫与姜护卫两名统领并未歇息，各自背靠冰冷的车厢木板，双目微阖，始终保持警醒，半点不敢松懈。
时至后半夜，连绵数日的风雪骤然停歇，天际透出一丝淡薄的微光。
陈文安出了马车，在空旷的林间平地舒展筋骨，抬手起势，打起一套规整利落的军拳。
拳脚开合刚劲沉稳，起落之间章法森严，每一招都力道扎实，绝非粗浅花架子。
齐护卫在一旁默默伫立，静静看了许久，终于上前两步，沉声开口。
“公子这套军拳根基扎实，起落有度，看得出常年勤练，下过苦功。”
陈文安顺势收拳，气息平稳绵长，面色不见丝毫喘息，抬眸看向齐护卫，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久闻齐护卫一手重拳刚猛无双，今日机缘凑巧，想冒昧讨教一二。”
齐护卫眉梢微挑，眼中闪过讶异：“公子从何处听闻我的名号？”
“郑义。”陈文安没有遮掩，直言道出人名。
齐护卫闻言恍然，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文安的身形，恍然大悟。
“原来是郑义那小子说的。我说总觉得身形格外眼熟，原来是这个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