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安直至后半夜才缓缓转醒，四肢泡在热水里许久，方才一动，胳膊便酸僵发沉。
他撑着浴桶边沿起身，看着桶中余温散尽的汤水，不由得哑然失笑，自己竟在浴桶中酣睡许久，竟无一人上前叫醒。
他换好柔软里衣，抬手推开房门，值守的护卫立刻挺直身形。
“公子醒了？”
陈文安轻轻应声：“嗯，连日赶路辛苦，你下去歇息片刻吧。”
护卫立在原地，分毫未动，没有半句退下的应答。
陈文安心中了然，各人各司其职，护卫自有守岗本分，便不再多劝，轻轻合上房门，回榻补觉。
次日天光微亮，陈文安便早早起身，带着两名护卫沿街慢行，逛遍整座城池。
此地名为沐川县，旧称回龙堡，地处三州交界要道。
长街之上三教九流往来不绝，商旅、逃卒、行脚商贩、山间猎户混杂一处，像他这般一身儒雅长衫的游学书生，实属罕见。
纵然格外惹眼，街上之人却无人上前寻衅滋事。
肃州、凉城、疆州三境交织，名义上三地共管，实则三方皆不愿插手，是实打实的三不管地界。
此地民风悍勇，素来推崇拳脚武力，寻常文弱书生本不被众人放在眼里，可隆冬寒天，孤身穿越荒山野岭平安入城的书生，反倒没人敢轻易招惹。
陈文安全无世家读书人的倨傲清高，路过街边小摊时，会停下脚步，温和地与摊主闲话几句市井琐事。
一路闲谈打探，他摸清了城中物价：日常杂货价钱尚可，唯独米面粮食高价难买，取暖木炭反倒价格正常，随处可购。
沿街走访一圈，陈文安带着护卫依次登门，拜访分属凉城、肃州、疆州的三位驻防守将。
几番交谈下来，他才得知此地县令早已卸任离去，足足空置两月有余，县衙形同虚设，想来他知道的消息，终究滞后失真。
负责凉城防务的守将姓王，是位年近半百的粗犷汉子。
起初听闻一介书生登门拜访，他只淡淡敷衍，全然没放在心上。
直到陈文安随口提及自己要前往凉城探亲，王守将眼中才多了两分兴致，开口发问。
“公子既要前往凉城探亲，缘何绕道来了这回龙堡？”
“晚辈一边探亲，一边四处游学，听闻沐川山水风物独特，便特意绕道一观。”
王守将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规劝：“探亲也罢，游学也罢，都不该来这种是非之地。听我一句劝，公子尽早动身离开为妙。”
陈文安一时分辨不清，这番话究竟是善意提点，还是暗藏威慑的警告。
他从容转开话头：“敢问王大人，从前可是在凉城驻守？”
“确有此事，又如何？”王守将神色淡淡，戒备未消。
“晚辈家父，乃是凉城千总陈俊英。不知王大人可听说过？”
王守将随口敷衍的话语戛然而止，眉头猛地一挑，语气骤变。
“凉城千总不计其数……等等，你父亲是陈俊英？”
边关千总虽多，可陈俊英乃是朱武参将的亲外甥，整个凉城仅此一人。
朱家世代戍守凉城，即便后来边关防务重新调配，兵卒打散分流，当年受过朱参将恩惠的旧部，依旧心怀忠义，念着朱家恩情。
陈文安心中暗忖，此事有转机。
这位王守将年岁不轻，当年必然认得朱武，临行之前祖母特意反复叮嘱他，危急时可抬出外曾舅公朱参将的名号，总算派上用场。
他顺势问道：“王大人莫非认识晚辈的外曾舅公朱参将？”
王守将一声苦笑，望着眼前眉目清俊、气度沉稳的少年，感慨道。
“驻守凉城之人，谁不曾听闻朱参将的大名。”
他神色缓和几分，摆了摆手。
“既然是故人后辈，我自当照拂一二。只是此地龙蛇混杂，暗流汹涌，都不如凉城安稳，切莫在此久留。”
“晚辈谨记王大人提点，先行谢过。”
“不必谢我，切记早日离开便是。”
陈文安含笑应下，又与王守将客套寒暄数句，方才辞别驻军衙门。
回到落脚的客栈，他独坐房中细细梳理眼下线索，心头沉沉。
这座交界小城的乱象，远比他预先设想的更加棘手。
三方守将各怀心思，互相猜忌防备，表面各司其职，暗地里处处提防对方，难以齐心。
按原本计划，他应当优先追查尉少华失踪的踪迹，可三位守将各有私心，皆不可全然信任，贸然吐露实情只会引火烧身，只能暂且按下，从长计议，另寻门路打探。
天色彻底沉黑时，外出打探消息的李三、李四方才赶回客栈。
二人在外奔波整日，搜罗了满满一堆市井传闻与隐秘风声。
陈文安并未急着问话，先吩咐店小二送来热饭热菜，让二人吃饱暖身，再详谈。
房间内烛光摇曳，门口有护卫守着，屋内三五人围坐在一起。
“说说吧，都有什么消息？”
李三开始复述，李四在一旁补充，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这么说来，在咱们来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打听此事，都无功而返。”
“岂止是无功而返，有些人都莫名消失了。”李四心有余悸的说。
陈文安手指敲击桌面，心里思考，其余几人默不作声。
“对了还有一事，尉世子曾与疆州和肃州将守发生冲突，当时闹的很大。”李四补充道。
“什么时候的事？”
“那婆子也记不清了，应该是尉世子失踪的前几日？”李三想了想说。
“尉世子的兵可还在城外？”陈文安问道。
他刚刚听两人提起就留意这一点了。
“还在，说是和城内守军发生不小的摩擦，人是在城中没的，他们都认为尉世子让人谋害了，尉世子的副将不肯离开。”李三很肯定的说。
陈文安看向定北侯府的暗卫，开口说:“让人接触一下这个副将和驻扎城外的兵，做的隐秘些，现在咱们谁都不能信。”
护卫点头，应下此事。
事情说完，陈文安打算让他们下去休息。
李三尴尬的笑着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事？”陈文安问道。
“银子不够用。”李三有些窘迫的说。
陈文安心里微微惊讶，面上不动声色。
回到床榻从包袱中拿出银票和几腚金子。
“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我们保证打听更多的消息。”
陈文安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算知道为什么李少靖总是哭穷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