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凝滞紧绷。
陈文安孤身立于帐中，以一敌四，心底暗自轻叹。
不过是一桩规整值守的改良提议，推行起来竟这般举步维艰。
眼下北疆正值战时，军心为重，他不愿过分苛责众人，激化矛盾，于是顺势退让半步，语声平和却沉稳。
“既诸位为难，便先试行一部分，可好？”
他话音刚落，身侧的秦副将立刻勾唇，眼底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戏谑，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
“既然二公子松了口，那这试行的规矩，便先从二公子手里的兵马开始吧。”
帐中其余几人皆是默不作声，摆明了坐观其败。
陈文安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坦然应下，随即微微抬眸，淡淡补充。
“我手头兵力单薄，试行成效有限，不如再多划拨些人手。”
不等旁人接话，王副将立刻上前一步，言辞圆滑，句句推脱。
“二公子有所不知，我等麾下兵士常年搭档驻守，配合早已根深蒂固，骤然调遣拆分，恐乱了军中章法，实在不便调动。”
陈文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冷笑，眸光清冷，缓缓扫过帐中四名神色各异的副将。
众人心中的小算盘，他已然看得透彻。
“既然诸位都有难处，那便罢了。”他语气轻缓，从容开口。
“我兄长此前调拨给我的一批人手，我本想着暂无用武之地，一直未曾入营。如今恰逢其时，便让他们临时编入营中，随我试行新规。”
他全然无视几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算计。
自入北疆军营，他便心知肚明，这一众老将从未将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侯府二公子放在眼里。自从定北侯认可他的身份，几人早已将他视作争权立威的假想敌，处处设防、层层掣肘。
四名副将闻言，相视一眼，终究没有再度反驳。
他们倒要静静看看，这位养在京都，从未独掌军务的二公子，究竟能在北疆军营折腾出什么名堂，暗自等着看他碰壁出丑。
陈文安懒得再与众人虚与委蛇，转身径直步出中军大帐。
走出帐外，他即刻吩咐随身护卫带着兵符，前去调拨随行而来的一千兵马。
本来想着不清楚什么情况，先让他们别着急入营，以备不时之需。
陈文宝安排妥当后，他独身前往定北侯的主营军帐。
帐内静谧无声，负责照料定北侯的军医正垂首小憩，年岁已长的头颅微微垂着，神色疲惫。
“恒叔。”
清润的语声响起，军医猛地回神，抬眸见是他，连忙起身。
“公子来了。”
陈文安微微颔首，目光轻轻掠过榻上昏迷不醒，面色憔悴的定北侯，片刻后收回视线。
陈文安轻声问道：“恒叔，我今日提议轮班值守之制，诸位副将尽数反对、百般推诿，我始终不解其中缘由，还望您老帮忙解惑。”
军医闻言，长长喟叹一声，道出了军中隐秘的症结。
“公子有所不知，边关军饷常年短缺，将士们的俸禄，皆是按日常值守出勤的时日核算计发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文安心头巨震，千算万算，竟没料到阻挠新规的根本，竟是这般现实的军中利弊！
他怔愣良久，眉眼间凝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沉郁，低声追问。
“难道是朝廷克扣了北疆将士的军饷？”
军医缓缓摇头，神色敬重又唏嘘：“朝廷粮饷调度之事，老臣不便妄议。只是这些年，大将军驻守北疆，年年都自掏腰包补贴军中。战场亡故的士卒，朝廷抚恤仅有二十两银子，大将军心怜将士疾苦，每每都会自添八十两，厚待英烈家眷。”
陈文安侧身望向榻上沉沉昏睡、卧病不起的定北侯，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震撼与动容。
这些事，尉少夏从未与他提及分毫。他从未知晓，威严赫赫的定北侯府，在遥远苦寒的北疆，竟默默做下了这许多体恤将士，守护军心的善事。
沉默片刻，他对着病榻深深躬身一礼，语气郑重，字字铿锵。
“大将军，晚辈定竭尽全力，守住这北疆山河，不负将军苦心，不负边关万民。”
陈文安说完就出了军帐，开始盘算接下来。
此番奔赴北疆，他诸事从简，随行贵重物件早已让李成悉数带回京都，身边并未携带多少财物。
他翻出随身的银两与银票，寥寥数千两，若是放在寻常市井，已是不菲身家，可在缺粮缺饷的军营之中，瞬间显得捉襟见肘，杯水车薪。
陈文安暗自懊悔，早知入营治军这般耗费，当初便该在回信中，找妹妹借点银子备用。
果然到什么时候还是银子最重要，它可以解决很多麻烦，若是不能，那就是银子不够。
正思忖间，方才前去调兵的护卫匆匆复命，一千名士卒已然尽数到营。
人刚到军中负责粮草的士兵就来找陈文安，一脸歉意的说明来意。
若是初来之时，陈文安定会以为是有人刻意刁难、暗中使绊。
可历经今日一事，洞悉了军中窘迫的内情，陈文安只剩满心无奈的叹息。
粮草短缺，军饷不足，将士们食不饱，寝不安，又何来气力守卫疆土、上阵杀敌？
“公子。”
邹副将安顿好新晋入营的一千兵士，快步入帐复命。
“你来的正好。”
陈文安抬眸看向他，沉声问道，“你们军中可有随营火夫？”
邹副将闻言微微一怔，一时不解其意，不知公子为何这么问，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有便好。”
陈文安未曾解释，直接抽出数张银票，抬手递出，语气利落干脆。
“你带一队人手即刻入城，采办粮草米面，再多购置几头肥羊，今日便当是给一众兄弟接风洗尘。”
邹副将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票，满眼疑惑：“公子，这是……”
“从今往后，这一千人马，单独起灶，另行伙食，不再混于旧营之中。”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笃定：“去吧，这些银两尽数花完再回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