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虽未曾遣人回府送信，可这边的风波，终究还是传入了陈文安耳中。
书房内，李其低声请示：“少爷，要不要小的先行去衙门疏通一二？”
陈文安抬眸，神色平静：“京兆府？可是宝儿与人起了争执？”
“报信之人未曾细说何事，只说远远瞧见咱们府里的马车停在京兆府外，小姐扶着一位年长女子下车，一同进了衙门。”
陈文安略一思忖，当即起身。
“备车，我亲自过去看看。多取些银两带上，若是真伤了人，也好及时赔付了结。”
“是，少爷！”
马车疾驰至京兆府门前稳稳停住，李其即刻下车上前打探。
这几年他常年在外打理生意，与京兆府上下官吏早已熟稔，日常往来打点、人情疏通皆是常态。
平日里他将衙门见闻，官场规矩尽数说与芍药，芍药再转述给陈文宝。
久而久之，陈文宝听得满肚子人情世故，衙门弯弯绕绕。
在她心里早已默认：这些公差吏役，最是爱吃拿卡要、仗势拿捏旁人。
不多时，李其快步折返，躬身回禀。
“少爷，打探清楚了。小姐并非惹事，是专程陪同秦夫子前来衙门。是女学一名学子的家人，将秦夫子一纸诉状告到了京兆府，衙门依规例行传唤问话。”
陈文安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既然并非妹妹闯祸，也无人刻意刁难，他便不宜贸然插手官府公务。
“那原告一方是什么诉求？”
“听闻只是执意要让女学放人，逼那名学子归家成婚，并无其余苛责罪名。”李其如实答道。
“既如此，我们在此等候便可。”
陈文安在马车里说道，语气淡然。
“少爷不进去看看吗？”
“不必。”
陈文安淡淡道，“有大长公主的情面摆在那里，无人敢刻意为难秦夫子，应当很快便能结案出来。”
按理说，这般寻常民事纠纷，片刻便可审结。
可他忘了有妹妹陈文宝在场搅局，事情便未必能如寻常那般顺遂了。
京兆府侧厅之内，气氛已然僵持许久。
堂上坐审的是府尹的副手，神色肃穆。
堂下，秦夫子立在正中，身旁站着神色凛然的陈文宝，另一侧，则是跪了满满一地、哭天抢地的杨家众人。
“大人！您可要为草民一家做主啊！”
杨家妇人伏地哭诉，声泪俱下，“我家女儿好好的年纪，本就该遵礼嫁人，是这学堂，是这夫子死死扣着人不放，耽误了她终身！”
陈文宝见状，连忙悄悄拉着秦夫子往后退了两步，刻意避得远远的。
这群人哭闹起来毫无章法，涕泪横飞，谁也不知会不会一时激动扑上来，溅得她们一身狼狈。
陈文宝抬眸上前，声音清亮，字字有据。
“你说话切莫以偏概全！分明是杨昭自己不愿早早婚配、一心向学，何来我们夫子强行扣人不放的道理？”
一男子立刻抬头反驳，理直气壮。
“若不是整日待在山上学堂不回家，她无处可去，自然该乖乖遵家命嫁人！我家招娣从前乖巧听话，安分守己，就是进了这女学，才学得失了本性！今日说什么，也得跟我们回家！”
陈文宝心底暗自咋舌。
她素来觉得自己偶尔撒娇抬杠，强词夺理，已是够不讲理的了，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颠倒黑白，蛮横霸道，不讲理的人了。
不等她再度开口，堂下另一跪着的青年也跟着哭诉喊冤。
“大人明察！草民早已与杨家定下婚约，交付了二十两聘银，约定三日后迎娶过门！可如今婚期一拖再拖，遥遥无期！家中爹娘日日盼孙，忧思成疾，双双病倒，只求能早日娶回媳妇，了却心愿！”
陈文宝垂眸看着跪地哭惨的一行人，只觉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之人面目粗鄙，之前言辞蛮横，可这番哭诉，却又带着几分真切的苦楚。
她家世优渥，衣食无忧，却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娇蛮大小姐，自小听府中老人言说民生疾苦，对银两价值，百姓生计清清楚楚。
寻常普通人家，一年口粮不过五两银子，二十两聘银，已是倾尽一户人家数年积蓄，确实是一笔巨款。
一时间，陈文宝竟有些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评判对错。
沉寂片刻，身侧的秦夫子终于缓缓开口，音色温和却立场坚定。
“我只恪守为师本分。我的学生有心向学、愿守书院课业，身在女学一日，我便会护她一日。至于婚嫁聘礼、家务纷争，皆是你们杨氏家事，外人无从置喙，我亦不便插手决断。”
“你们不放人我们怎么处理，说来说去，还是你们不想放人。”杨大嫂说道。
“说的你多好是的，我都听杨昭说了，你们就想把她卖了，好换银子给儿子娶媳妇。”陈文宝反驳道。
“我们养她这么多年，是时候她该回报我们了。再说李家有什么不好？嫁过去能日日能吃肉。”
陈文宝还是第一次听说为了肉把自己嫁出去的理论，一时间有些懵。
她这么馋也不会因为日日吃肉就把自己嫁出去的。
陈文宝看杨家人这行不通就从这个冒出来的未婚夫下手。
“你说说你，一彪人才，二十两银子，什么媳妇娶不到，偏偏来这闹，把大人惹生气把你关起来。”
“那我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谁收你银子你找谁要去。”
李胖子看向杨大嫂，似乎在权衡陈文宝末话。
“二十两我买不来读书的媳妇，将来生孩子她还能教孩子。”
陈文宝听这话被气的不行，他这算盘打的，崩自己一脸算盘珠子。
陈文宝压着心里火气，继续诱导说:“杨昭都不读书了，怎么还能算读书人，再说你二十两娶回家，万一她跑了怎么办？我要是你就把银子要回来买肉吃不香么？”
“可是买肉生不了娃啊！”
“那你不会花十两买肉，在花十两娶媳妇。”陈文宝继续出主意。
“我和你说啊，强扭的瓜不甜，你也不差，为什么不找个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