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少夏一句节哀，陈文安怔住了，好一会才抬头看向尉少夏。
尉少夏对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却生出几分疑惑，陈文安平静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陈文安明白消息错不了，开始开口确认。
“尉兄，消息属实？”
话音听着平稳，唯有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尉少夏长叹一声：“凉城那边刚刚传回来的急报，多半是错不了。”
陈文安沉默过后开口问。
“人是怎么死的？”
尉少夏神色沉重，缓缓答道。
“消息传来，说是不幸被俘，不愿受敌人要挟，自尽殉国而死。”
陈文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错愕怎么也遮不住。
“我六哥呢？可有消息？”
尉少夏面色稍缓，摇了摇头，又立刻补上一句。
“暂时没有抓到他的踪迹，也没有被俘的呈报。推测人还藏在凉城，应当是安全的，只是没有露面。不知道什么原因。”
陈文安点了点头。
“估计四伯的消息也快传回京都城了……”
“朝廷邸报过两日就应该能到，殉国，为国而死也算义士。”
陈文安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低声自语：“这算哪门子壮举？”
“文安，你要振作。”
陈文安苦笑，点了点头。
陈文安低声道：“我倒是能接受，主要是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和祖母说。”
尉少夏开口劝道：“你若是不想说，那就等。消息传回京都，反正也不差这两日了。”
陈文安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疲惫。
“纸终究包不住火。邸报一到，全京城都会知晓，到时候再由旁人传到祖母耳中，反倒更伤人。只是祖父刚去，父亲新丧，她老人家年事已高，骤然听闻噩耗，我怕她撑不住。”
尉少夏开口道：“或许老夫人比你想的更坚强。当年陈探花骤然离世，她撑住了伯府，如今也不在话下。”
听着尉少夏的劝慰，陈文安点了点头，眼底藏着忧色。
“尉兄，消息可说我父亲的尸首是在路上，还是留在凉城？”
尉少夏神情有些复杂，开口说：“尸首应该还在凉城。你四伯说是要讨回公道，不肯离开。李将军那边也没有说什么，至于后续如何安置，急报里并未细说。”
陈文安指尖攥紧，眉峰拧起：“不肯离开？那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
心里还藏了下半句，没有说出口，或者人不愿回来了？
送走尉少夏，陈文安回到书房。
他开始复盘这段时间，从祖父去世到父亲夺情回边关，再到收到父亲失踪，如今命丧凉城，一桩桩一件件。
自尽？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的死法。
陈文安心中清明，这件天大的噩耗，万万不能任由外人转述传入祖母耳中。
邸报将至，朝野皆知，拖延不过是自欺欺人。
旁人随口一句闲话，尚且能击碎老人心中仅剩的期盼，若是从陌生人口中得知爱子亡故，只会让祖母猝不及防，痛彻心扉，连一丝缓冲的余地都无。
与其让祖母被动听闻噩耗，不如他去说。
想通此间利害，陈文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沉重。
他抬手细细整理衣襟，敛去眼底所有哀色，只余下一片沉静肃穆。
收拾妥当，他抬步转身，步履沉稳坚定，径直朝着慈安院走去。
此时，孔氏正抱着襁褓中的孩儿陪坐一旁，陈文宝陪着老夫人闲话家常，岁月静好，半点无风雨将至的征兆。
陈文安立在门外，静静看了片刻院内温馨景象。
“咦，哥哥你怎么来了？”陈文宝一脸惊喜。
“过来看看。”陈文安勉强扯出一抹笑。
“哦哦哦，你看小侄子是不是挺可爱？”
“嗯，确实可爱。”
朱氏看着这兄妹俩闲话，没有开口。
“妹妹小厨房做出来新点心，不如你过去看看。”
陈文宝眼睛一亮，开口道:“真的？芍药可真是能干。”
她转头对着朱氏笑道，“祖母，我过去看看，有好吃的给您送过来尝尝鲜。”
朱氏微微颔首。
孔氏心思敏锐，一眼便瞧出陈文安神色凝重，知道祖孙二人必有要事相商，连忙抱着怀中孩儿起身。
“祖母，我先抱孩子回去休息了，孩子该喂奶。”
朱氏同样点头，温声叮嘱：“回去路上慢点。”
两人悄然退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等脚步声远了，朱氏才缓缓抬眼望向陈文安，语气平静。
“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陈文安扑通一跪，声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沉重刺骨。
“祖母，孙儿有个坏消息要说，父亲自尽于凉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室死寂。
朱氏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温润的瓷壁抵得指节因用力能清晰看的见血管。
她脸上并未骤然失态痛哭，只是那双阅尽风雨，沉稳淡然的眼眸，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度，眼底的平和暖意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灰暗。
经历过丧夫之痛，才刚刚缓过来。
又骤然听闻爱子死在边关，自尽殉国？心口依旧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割裂，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她静默良久，气息微微不稳，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
“……当真？”
陈文安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地面，开口道：“是凉城传回的急报，父亲遭敌军俘获，不愿受挟，宁死不屈，已然自尽殉国。朝廷邸报，一两日便会送达京都。”
朱氏闭了闭眼，绵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
“尸骨呢？”
她缓缓睁眼，目光沉沉看向跪地的孙儿。
陈文安嘴里也有些苦涩，开口道:“四伯可能察觉不对，在边关没有回来，六哥那里也没有消息，不过应该在城内。”
“小七，此事你怎么看？”朱氏盯着小孙子问道。
“消息太过片面，孙儿也不确定内里是否有隐情。”陈文安如实答道。
朱氏点了点头，目光闪过一丝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