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氏才缓缓抬手，抹去眼角悄然沁出的湿意，语气平静却满是苍凉。
“为国尽忠，宁死不屈，我陈家儿郎，没有辱没门楣。只是……可怜他客死他乡，连个归处都无。”
陈文安闻言一惊，祖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七啊，你去将你父亲带回来吧！”
陈文安有些诧异，抬头看向祖母。
“怎么？很意外？”朱氏反问。
陈文安点了点头。
四伯和六哥都在凉城，何至于让他去凉城，除非……
想到这，陈文安再次抬头。
“你这次去不单单要带你父亲回来，还要查一下你父亲的死因。”朱氏开口道。
朱氏缓了缓气，再次开口说:“你六哥要是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你四伯要是不想回来也可以不回来。你查明原因后，把你父亲带回来就行。”
“祖母……”
朱氏抬手，轻轻按住心口，语气沉重笃定。
“你只需替我好好查明其中所有缘由，查清真相，拨开所有迷雾。无论耗时多久，多难多险，最后务必将你父亲的尸骨，完完整整带回京城、带回陈家。”
“外面太冷，还是回家好，他在外面漂泊够久了，也该回来了。”
陈文安能说什么，只好应下。
朱氏敛尽眼底哀色，语气沉稳肃穆，带着历经风雨的决然。
“你回去准备准备吧。等朝廷邸报传回京城，你便即刻离京赶赴凉城。路途凶险，切记务必保全自身，多挑选得力可靠的人手随行。这两日，你便着手筹备，切勿声张。”
陈文安伏跪于地，脊背绷得笔直，字字掷地有声。
“孙儿遵命，必定护好自身，倾尽所有，带父亲平安归京。祖母也务必珍重身体，切勿过度伤怀。”
“我自然会保重身体。我要好好活着，亲眼看清楚，我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要看一看，他究竟是真的为国殉节，忠贞赴义。”
话音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寒芒，字字诛心。
“还是枉死在旁人精心布下的算计与阴谋之中。”
“去吧……”
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方才还强撑着一身风骨，冷静得近乎凌厉的朱氏，像是瞬间卸掉了全部支撑，浑身力气骤然散尽，身子一软，直直瘫倒在软榻之上。
方才强压下去的悲痛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滚滚滑落。
她抬手死死捂住嘴，压抑住哽咽的呜咽，肩膀不住地颤抖。
先是大儿子，当年猝然离世，如今，小儿子又落得这般下场。
“一个个的……都是混蛋。”
她声音破碎沙哑，混着泪水，喃喃自语，满是蚀骨的委屈与悲凉。
“陈满仓，你个王八蛋，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
俞嬷嬷缓步入内，一抬眼便看见软榻上颓然落泪的老夫人。
往日里端庄沉稳，遇事从不露半分脆弱的朱氏，此刻发丝微乱，满脸泪痕，肩头压抑着细碎的颤抖，全然没了平日沉稳端严的模样。
于嬷嬷心头骤然一紧，手里的茶盏险些拿捏不稳，慌忙快步上前，满脸惊慌又心疼。
“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她连忙放下茶盘，俯身轻轻扶住朱氏的手臂，看着老人通红的眼眶，未干的泪痕，一颗心瞬间揪得生疼。
自跟随老夫人数十年，历经伯府风风雨雨，她从未见过老夫人这般失态崩溃。
当年大爷命丧京郊，府中风雨飘摇，老夫人亦是咬牙坚挺，泪都未曾当众落过半滴。
如今这般模样，必然是天塌般的噩耗压在了心上。
朱氏无力靠在软榻靠垫上，胸口仍在隐隐起伏，哭声已歇，眼底却盛满无尽荒芜与悲凉。
她抬眼望着陪伴自己半生的俞嬷嬷，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散尽所有力气的疲惫。
“俊英他死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的，却碎尽了半生坚韧。
俞嬷嬷浑身一震，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瞬时便猜到了凉城的消息，强忍酸楚，低声安抚。
“老夫人，您稳住身子！千万保重啊！”
朱氏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再度滑落，轻声喃喃：“老五……没了。”
“陈满仓这个王八蛋，走的倒是痛快……”朱氏骂道。
俞嬷嬷连忙蹲下身，轻轻替她拭去泪水，语声哽咽。
“老夫人莫悲，莫伤身子！逝者已逝，五爷最是孝顺，定不想见你这样。如今府中还有孙儿、重孙，还有奴婢陪着您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万般苦楚，无人可替。
一场痛哭宣泄过后，朱氏胸口郁结的闷痛稍稍舒展，涣散的心神慢慢收拢。
她眼底红肿未消，嗓音依旧沙哑，却已然褪去方才的崩溃凄惶，重新拾起执掌伯府数十年的沉稳与威严。
她坐直身子，气息缓缓调匀，看向身侧忧心忡忡的俞嬷嬷，语气冷静决绝，再无半分软弱。
“你去着手安排。”
“立刻将府中所有暗卫尽数调回待命。”
“过两日，小七要离京奔赴凉城，去接他父亲回来。所有暗卫全数随他同行护驾，务必保他一路周全、万无一失。”
顿了顿，她眸色沉敛，落下最严苛的吩咐：“自小七离京那日起，府里闭门谢客。”
“朝中官员，世家亲友，一概不见，一应宴请拜访全数推拒。府里外头两条门全部落锁。”
俞嬷嬷连忙躬身应下：“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妥当，层层把守，绝不许半分风声外泄，也不让外人登门扰府中清净。”
朱氏微微闭眼，心头百感交集。
哭过、痛过，可她不能倒下。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坚冷的笃定。
若他儿的死没有隐情，这凉城的势力给老四也无妨……
京都内，大长公主府和温瑾瑜也收到消息，一同得到消息的还有李少靖。
李少靖满脸惊愕，这人怎么就死了呢？
看密信上的内容，李少靖说不出半个字。
兄长说的很明白，有些事要烂在肚子里。
可这让他如何面对陈七啊！他不过就是想让人受些教训，没想要他命啊！
饶是李少靖思维敏捷，也想不通其中出了什么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