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大会已持续两月有余，时值十二月初。
十二月十六，便是十进五的角逐之日。
此地四季如春，即便入了冬月，也不见半点雪影，唯有微风轻拂，暖阳温煦。
惊霄剑山，宗主殿后密室。
室内光线幽暗，一盏古铜灯在壁角幽幽燃着，昏黄的光晕映在谢长空的脸上，明灭不定。
燕景行立在下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问道：“不知师父唤我何事？”
谢长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良久没有回应。
片刻后，谢长空才缓缓开口，“景行，听严老所言，你此番的对手是楚生？”
燕景行点了点头，沉声道：“正是，我与他同时抽到了三号。”
谢长空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上的神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景行，你可愿为师父做一件事？这件事……或许会影响你的名声。但是——我会保你，飞仙门也会保你。”
燕景行心头猛地一跳：“什……什么？”
谢长空不答，只是缓缓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个食指粗细的白色卷轴，莹白如玉，小巧精致。
燕景行的目光落在卷轴之上，瞳孔一震：“这是……飞仙铭纹！师父，您这是？”
飞仙铭纹，乃是飞仙门独有的产物。
乃是飞仙门秘不外传的特殊之法，将一道强悍的攻伐之术，或灵力加持，或其他种种特殊力量，尽数封印于卷轴之中。
修士只需将玉轴贴在后背，胸口或丹田等位置，便可印上这独特的铭纹。
它不是道纹，也不是阵纹，而是一种极为古老的铭纹。其制作之法，由飞仙门高层单独掌控，从不外传。
而此秘法之妙在于，它能让低阶修士引动铭文之力，在顷刻之间强行爆发出十倍，乃至二十倍的恐怖力量。
甚至有传闻，曾有灵源境修士凭此铭纹，爆发出了堪比元神境的强悍一击。
只是此物铭刻极其复杂，极少对外流出。
纵然在飞仙门内部，也是非常之物。
燕景行小心翼翼地接过卷轴。
他缓缓展开，不过巴掌大小的小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黑色的铭纹。
那不是正统的道纹。
正统道纹或泛光或者金光，都带着天地正气。
而眼前这些纹路，却是一股股冒着腾腾黑气的铭文，扭曲蜿蜒，如同活物，在卷轴上缓缓蠕动。
有人说，这就是邪纹。
也有人说，铭纹本就是这种五彩斑斓的黑，此乃玄色。
铭纹之所以渐渐失传，也正因它的颜色是黑的，冒着邪气，被正道修士视作邪道之术，渐渐销声匿迹。
而此刻，卷轴正中央，赫然写着一个字。
法！
燕景行眸光剧烈一颤。
飞仙门铭纹共有七种：力，灵，法，御，行，灭，遁。
每种铭纹之下又分诸多分支。比如“灵”，可能是灵力增幅，也可能是吸收灵力。各有妙用，不一而足。
而“法”——则是直接增强灵法，源法之威。
看着卷轴上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铭文纹路，燕景行心中飞速估算。
如此繁复密集的纹路，至少能增幅五倍不止。
五倍。
这五倍，增幅的是法术，包括源法。
并且引动之时，消耗的是铭纹本身的力量，而非自身灵力。待铭纹力量耗尽，铭纹便会自行消散，灰飞烟灭。
到那时，无人可以查出！
燕景行攥着卷轴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望向谢长空，不可置信。
谢长空面色平静，缓缓说道：“前几日，为师亲自拜访飞仙门，替你请来了此卷。自然，这也代表了飞仙宗主的意。”
燕景行眸光一瞪，难以置信道：“师父，您这是让我作弊，一旦被发现弟子使用铭纹，我将受万万人唾弃，也会取消排名！”
“不会的，你不需要担心这些。”
燕景行眯起了眸子，心中翻涌的疑云愈发浓重。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师父，您……不会是想让弟子，杀了楚生吧？”
他抬起头，严肃道：“您要知道，我的源法若是再增进五倍之力，无论他是谁，只要不是元神境修士，都会饮恨当场！”
谢长空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墙壁上那盏孤零零的铜灯，昏黄的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温暖，另半边却隐在深沉的阴影之中。
“你可知，白云州那场天雷？”谢长空忽然问道。
燕景行一怔：“我特意去白云州看过一眼。”
“楚生，天理不容。”谢长空缓缓说道，“那场雷劫，正是因他而起。”
“什么！”燕景行瞳孔微缩，“是他？”
谢长空长长一叹，面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沉痛之色。那
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一个痛心疾首的师长，又像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可他终究是我剑山弟子，为师本不想如此对他，可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无法拒绝。唉！”
谢长空心中自有算计。楚生是不是真被雷劈了，他其实并不十分清楚。但把这事推到辞雨头上，总归没错。
至于自己，也要将事情推到宗门老祖身上。如此一来，他一身上下，干干净净。
燕景行眉头紧锁，追问道：“那他为何会遭此雷劫？”
谢长空淡淡道：“或是修行了邪法，触怒了苍天。亦或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邪物吧。”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一桩滔天罪名扣在了辞雨头上。
燕景行沉默良久。
他攥着卷轴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中天人交战。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又问道：“我……真的要在台上杀了他吗？师父，您实力如此高深，剑山如此庞大，为何不单独审问他，却要让弟子来下此毒手？”
他又不是傻子。当众做掉楚生，这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要知道，楚生那“正道楷模”的名号，连他都听说过。惊霄剑山为了宣传这位新天骄，动用了多少资源，如今整个灵域传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真剑君子之名？
而那“真剑君子”的名号，还是谢长空亲口定下的。
他去杀这么一个人，不被天下人骂死才怪。
虽然修士以修行为重，可世间绝大多数普通修士，普通凡人，心中多少都有一位仰慕的对象。
年轻一辈的正道楷模这东西也太……出名了！
他杀的，可是一个名满天下的知名天骄！
“景行。”谢长空的声音变得低沉，甚至带上请求之意，“为师也想直接处置了他。可是他现在……炙手可热，为师已经无法动他了，剑山之中保他的长老如此之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为师……也只能将此重任，托付于你。”
燕景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师父脸上与掌心的卷轴之间来回游移。
他不能这么做！
当众击杀楚生，无论谢长空到底是如何想的，他也不能这么做。
“师父，三思，您还是………”
谢长空忽然打断他：“景行，你不是喜欢这把剑吗？”
话音未落，他手掌一翻。
一柄黑色长剑凭空出现在掌心之中。
那长剑通体幽黑，剑身之上流光暗转，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剑体深处缓缓旋转。
燕景行的目光在触及那柄黑剑的刹那，瞳孔猛地一震。
他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原本眼中的抗拒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与渴望。
他认得这把剑。他认得它太久了。
谢长空看着他神情的变化，再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温和：“为师不想搬出旧情来说事，为师只知道，你喜欢这把剑。”
燕景行抬起头，眼中最后的犹豫也消散殆尽。他问道“师父，这把剑……您当真会过继给我？”
“会的。”
“好！”燕景行一脸决然，咬牙应下，“只是师父，裁判那边……我不好出手。”
谢长空摆了摆手，神色从容：“无妨。为师已替你安排了几个帮手，都会在关键时刻为你创造击杀楚生的条件。另有一道铭纹，也已交付给他们。
你登的是三号台。台上的裁判，乃是剑山的一位长老，他不会出手拦你。而且，三号台的禁制，已经让人动了手脚。”
“你只管下杀手。”谢长空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燕景行，“那一瞬间，绝不会有人来得及救楚生。”
燕景行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毕露。他将卷轴紧紧攥在手中。
“好！师父，我知晓了！”
谢长空看着燕景行眼中燃起的光芒，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沉默片刻，终是长长一叹。
“景行，修道不易。”
他的目光望向密室那一方小窗，窗外暮色沉沉。
“楚生他是从下州上来的修士，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你杀他时，干脆些，别让这孩子……最后死的时候，还受苦了。”
“我……明白！”
说罢，他转过身，眸中的犹豫已被彻底的冷意所取代。
他快步走向密室之外，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渐行渐远。
密室的石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长空独自立在室中，久久未动。
良久，他缓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拉开了一角窗帘。
窗外，残阳如血，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