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
这十五天，辞雨过得极为安稳。
没有人来扰他清静，没有杂务缠身，他只是待在乘风阙中，饮茶，静坐，观天，养神。
明日，便又要登台了。
此刻，辞雨立于乘风阙顶楼的养心殿内，望着远方。
面前一座落地窗，视野开阔，远山近水尽收眼底，夕光自窗外倾泻而入，将整个楼阁都染上了一层蜜色。
钟璃优雅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执着茶具，正不紧不慢地煮着茶。
茶香袅袅，氤氲四溢，与夕阳的暖光交织在一起，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笼成了一幅静谧的画卷。
她煮的茶名为“清心玉叶”，茶叶呈玉珀之色，片片晶莹剔透。此茶价值不菲，寻常修士连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自然是陈靖风买的。
今日，是辞雨主动叫钟璃来陪他的。
渐渐地，茶香愈发馥郁。
那香气清而不淡，雅而不俗，缭绕之间，只觉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云雾缭绕的云层之上，心清气爽，万念澄明，恍若仙境。
钟璃素手提壶，将茶汤斟入一只莹白的玉盏之中，起身放在辞雨身侧的茶几上。随后，立在辞雨一侧，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
辞雨正斜侧着身子，约四十五度角，望着窗外的天空。
此时已临近傍晚，夕阳西下，落日熔金，余晖铺洒万里，将天际染成一片赤橙色。一道夕阳恰好落在辞雨身上，将他周身镀起一层淡淡的金膜，轮廓分明，像是用光勾勒出来的一般。
钟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在看夕阳，还是在看夕阳里的人。
良久，她轻声开口：“夕阳，真美。”
“不美。”
钟璃坚持道：“美。”
辞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问道：“美在哪里？”
钟璃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转瞬即逝。”
辞雨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喜欢什么天？”
钟璃想了想，道：“我更喜欢夕阳落下之后，天边那一片火红火红的晚霞。”
“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一天轰轰烈烈的离去。那是明暗交错的时刻，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退一步，便是白日，再进一步，便是长夜。而它偏偏卡在中间，绚烂万分。”
辞雨的眸光深邃了几分。他默默点了点头，道：“正好，马上就能看到晚霞了。”
“是啊，马上了。”
话音落下不久，天边的光景便悄然变了。
太阳已经沉到看不见的位置了，只余下天边那一线隐隐的亮色。
大片大片的晚霞如同一匹无边的锦缎，在天幕之上铺展开来，将整片天空渲染成一抹红艳艳的赤色。
它没有正午时那般亮眼夺目，也没有黑夜时那般沉寂幽暗，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横亘在昼夜之间，浓烈而从容。
再进一步，便是夜晚。
钟璃举起手中的茶盏。
茶汤依旧冒着热气，是钟璃一直用灵力温着的缘故。
她转过头，望着辞雨，问道：“好看吗？”
辞雨点了点头，“还不错。”
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又将空盏递还。钟璃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的茶盘之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辞雨忽然吟道。
“好诗。”
“别人写的。”
说罢，辞雨不再看窗外，转身走向那张长长的软榻，随意地坐了下来。
钟璃也跟了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辞雨自然地侧过身，将头枕在钟璃的腿上。
钟璃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纤纤玉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揉动。
窗外晚霞渐沉，暮色一寸寸漫上来。室内茶香犹在，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片刻后，钟璃轻声问道：“你想开了吗？”
“没有。”
“执意要活？”
“你是在盼我死吗，大姐？”
钟璃的眸光复杂了几分。
她的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按着，声音里却多了一丝忧虑：“不是，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天骄大会之后，你怎么活下去，除非，有人能保你，可谁能保你？”
辞雨闭着眼，沉默了一瞬，道：“其实，我也想不出，可是古苍旻说我能活。”
钟璃的手微微一顿，惊讶道：“他说你能活？”
“嗯。”
钟璃怔了怔，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更柔了些：“他……他说你能活，那你就顺其自然吧。既然能活，那就好好活下去。路还长，你也还年轻。活下去之后，就不要再来惊霄剑山了。”
“剑山，呵。”辞雨轻笑一声。
剑山这等庞然大物，竟也会忌惮他区区一个后辈的修为。
想来真是荒谬至极。
不过。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玄道人曾提起过的九玄山。因为九玄山那九源修士，这世间对于那些超出世人理解的异数，便只剩下了唯一的手段。
扼杀。
九源修士那么难出，还不是死了。
他这十座灵台的修士，在那些人眼中，自然也是必死之人。
惊霄剑山，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辞雨心中转过这些念头，忽然又抬眸看向钟璃。
只是可惜，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钟璃的脖颈与下巴，只能看到那挺起的胸膛。
“璃儿，你知道仙法吗。”
“知道。”钟璃点了点头，“岳凝烟就有，这我知道。听说是什么万法不侵，可还是被你打败了。”
“那你觉得，仙法为什么会出现在世间？”
“这我就不清楚了。”钟璃摇了摇头，“我对仙法的事知道得太少了。不过我也知道，仙法是会选人修行的。不合适的，是没有资格学习它的。”
“哦？”辞雨睁开眼，问道：“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钟璃沉思片刻，轻飘飘说道：“我觉得，能修习仙法的，都是天上的仙人落在了凡间。仙法，是在找他们。”
辞雨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意味难明：“呵，呵呵。”
钟璃眉头微蹙，不解地问：“笑什么？”
“没什么。其实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辞雨收起笑容，淡淡说道。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由此一点，他便可以直接推翻钟璃的猜测。
钟璃的猜测，此刻不如古苍旻的分析，毕竟她知之甚少。
可若自己真是天上仙下来历练的呢？
那还修炼什么？不如直接自杀了事，死了不就回到仙界了！
“嗯，不是吗？”钟璃却没察觉他心中翻涌的思绪，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种认真的天真，“其实岳凝烟无论是姿色，还是气质，她怎么看都不像凡间女子。真的像是浑身笼着一层仙气似的。就因为这个，我就觉得她是天上落下来的仙子，仙法就该由她修炼。我一点也不觉得突兀。”
“………你是没见过她其他的样子。”辞雨淡淡道。
钟璃的眼眸忽然眯了起来，话语中带上了些许揶揄的审视：“你是不是要挟人家了？”
“没有，我可没有。”
“哼，你有没有，我心里清楚。”钟璃轻哼一声，手指在他太阳穴上稍稍加了几分力道，“岳凝烟现在又被贾亦真打下去了。拥有仙法的五行神宗仙子，却没能在天骄大会上落下名次，她一定会想办法自保的。就近原则，她一定会来选你。
不过若是……她选你，你可要好好问问她，仙法是怎么得来的。”
辞雨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璃儿，你为什么这么会想事情？你教教我呗。”
钟璃淡然一笑：“我觉得很简单。你只要认真去看，静下心来，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
辞雨沉默。
这句话是凡尔赛，不用听她的。
我见万物，可以看到想看到的一切，却看不到人心所想。
这不是静不静心的事。
钟璃忽然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惜啊，我没有仙法。或许我学了仙法，也会像她那样，仙里仙气的。”
辞雨沉默了片刻，又将话题拉了回来：“那这次，你再认真想想，你觉得，仙法为什么会选择一个人修行？”
钟璃眯起了眸子。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好几个呼吸。
茶香在沉默中缭绕，暮色在窗外一寸寸加深。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一字一顿道：“为了，夺舍而活。”
辞雨愣了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钟璃的神色愈发严肃，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看到了某个不愿忆起的画面：“我被“邪典”也就是邪墓中仙法侵蚀的那段日子，我好似觉得，仙法是有生命的。它不是什么功法，不是什么典籍，而是一缕…仙魂。”
“什么？？”
“那时候，我脑海混乱，精神失常。我感觉我被带锁进一个空间，也或者，是一连串的画面。我依稀记得，看到了些什么。”
辞雨的精神猛地一震，困意全消。
他坐起身来，目光紧紧锁住钟璃的眼睛，问道：“什么？”
“不要学习它。”
辞雨眉头一皱：“嗯？？？”
钟璃又道：“我那时不想死，于是我只死死记下了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
辞雨沉默了。
他只觉得脊背隐隐发凉。
钟璃望着前方，眼中浮现出一缕浓浓的惧色，那眼神是做不了假的：“是的。总之，以至于那些多余记忆被清除之后，在我失忆的那段日子里，我依旧还死死记得这句话。直到后来我找回记忆，我依旧还记得这句话，这是我自己为了活下去，告诉我的！”
“你是认真的吗，师姐。”辞雨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
钟璃转过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道：“这我没必要骗你。更何况，我何曾骗过你？”
辞雨拧紧了眉头。
他需要再找一个人，找到另一个同样不被仙法认可，却重新找回记忆的人来问问，
两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
古苍旻，他聪明不聪明，辞雨不清楚。
可他那番“傀儡”与“试验品”的论断，至今想来依旧让人脊背生寒。
而钟璃，她确实聪明。
虽然不知道她凭什么被清除记忆后还能恢复记忆，但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站在他面前，有血有肉。
若真是仙法钻进了她的身体，发现并不适合占据，然后便开始捣乱……
那便是仙法不契合某些人的原因。
若是一个人足够强，有前途，那么仙法就会选择他，在他修行到尽头的那一天，在他即将登仙的那一刻。
占据他的身体。
辞雨打了个激灵。
仙法夺舍？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晚霞已散尽了，暮色彻底笼罩了天地。窗外的天边只剩下一线隐隐的暗红，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
屋内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散发着光亮。
钟璃见他不说话，便轻声问道：“你还要睡觉吗？要是睡觉的话，我就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辞雨没有回答。他重新侧过身，将头枕回钟璃的腿上，渐渐闭上了眼。
茶香犹在，伊人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