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便从山道尽头并肩走来。
若简依旧是一身灰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定住了。
若简身侧立着一个红衣女子，一袭火红长裙在暮色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墨发如瀑垂落腰间，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的美不是岳凝烟那种清冷如仙的，而是一种张扬到极致的艳丽与妩媚。
柳絮第一个从地上蹦了起来，刻薄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又张了张，最后毫不留情的骂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把这狗娘们弄出来了！我看了都难受！”
司空青的目光在周子怡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师妹？”
“我好看吗？”周子怡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
司空青用力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忍不住追问道：“这是谁的身体？”
“哼，我情敌的。”周子怡停下旋转，拢了拢散落的发丝，嘴角挂着那抹骄傲的笑意。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任何不快，反倒透着几分胜利者的得意。
司空青愣了愣，失笑道：“你情敌的？好家伙，怪不得辞雨不喜欢你？”
他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却一针见血，惹得周围几个人都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发颤。
岳凝烟上前几步，难得地多看了几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这，这也是辞雨的女人？”
她打量着周子怡这副新的躯体，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沈香凝的女子确实与她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
那张脸生来便是为妩媚而造的，每一个角度都勾人心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辞雨身边最美的女人，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下州竟也有这般美人，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还他娘真是。”柳絮已转过了身，大步向远处走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她与沈香凝当年有旧仇，此刻看到这张脸，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将画像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我记得他家好过，这娘们叫沈香凝，跟我有仇。算了，我去找人了，不看这东西！”
司空青依旧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周子怡。
他上下打量着她：“师妹，你越来越有女人味了，说真的——比之前程枫那张脸，可顺眼多了。”
经历了顺雪口那一战，他对这个师妹的印象好点了。
周子怡斜了他一眼，那张妩媚绝伦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致嫌弃表情。她抬起手拨弄着鬓边那支金步摇，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呵，你这头死猪，就别想着吃天鹅肉了，我也不是你能看的，滚。”
“哦。”司空青悻悻地低下头，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陈靖风走上前来，将两张画像分别递给周子怡与若简。
“好了，这是现在要找的人的画像。在大贤王朝附近，就是当年的天赐王朝故地。一个凡人女子，叫茵茵，如今应当五十多岁了，可能有个孩子。应该就住在王城周边。”
周子怡接过画卷，低头仔细看了看，将那张平凡无奇的中年妇女的脸记在心中，点了点头。
若简也接过画卷，看了一眼，然后抬眸问道：“一个凡人，你确定她还活着？二十多年了。”
陈靖风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一个凡人，在王朝更迭的战火中活过二十多年，本就是一种奢侈。
他只觉得，辞雨既放了茵茵一条生路，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仅仅七天，茵茵便被找了出来。
对于凡人而言，藏身不过是换个城镇、改个名字。
可对于这群动辄灵覆盖几十里里、能在万千人中一眼辨出骨龄与气息的修士而言，找一个知道姓名，记得相貌的凡人女子，易如反掌。
她住在大贤王朝的王城内边缘，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砖灰瓦，门前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她的男人是个珠宝商人，膝下一儿一女，长子已娶妻生子，小女儿刚及笄，家境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如今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已是天大的福分。
踏入院门的时候，茵茵正坐在择菜，
可当十几个气质非凡，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的仙人齐刷刷出现在她家院子里时，她还是慌了。
她只是一个凡人，本能地便要下跪——在她的认知中，面对这样的存在，凡人唯一的姿态便是跪。
其余人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既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亲和。
对于他们而言，一个凡人的跪拜不过是寻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值得刻意免去。
岳凝烟动了，她扶住了茵茵正在弯下的双膝，没让她跪下去。
她微微弯下腰，与老人平视，声音温和而从容：“老人家，您身体不便，不必如此。”
茵茵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望着面前这张清冷绝美的面孔。
岳凝烟身后的众人微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茵茵是辞雨救下的人，虽然他们至今不知道辞雨为何要救一个凡人，可既然是他亲手救的，那便是他的人。
辞雨的人，便不能跪他们。
陈靖风走上前来，九尺高的魁梧身躯在茵茵面前如同一座小山，他刻意弯下腰，轻声开口问道：“您便是辞雨的故人，茵茵？”
茵茵站直了身体，她的背脊已有些佝偻，她点了点头：“嗯。我名，辞茵。”
这话一出，身后众人齐齐一怔。辞茵。不是茵茵。
岳凝烟的眸光微微一凝，多了几分郑重的探询：“您是辞雨的妹妹？”
茵茵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他的贴身丫鬟。姓氏，是公子赐予的，所以叫辞茵。”
“原来如此。”岳凝烟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心头那一丝微妙的错愕这才缓缓散去。
茵茵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这些仙人，问道：“诸位仙人，今日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这么多仙人同时出现在她家院子里，不可能是来串门的。
岳凝烟没有绕弯子。
她望着茵茵那双浑浊的眼睛，问道：“我们想知道，辞雨母亲的消息，不知您可知道些什么？”
茵茵愣住了。
她蹙起眉头，额间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她用力地想着，想得嘴唇都在微微发颤，想得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辞雨的母亲？
公子当然有母亲，人都是父母所生，公子怎么可能没有母亲？可当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女人的面容时，却只有一片空白。
她记得辞府里每一个人的脸。
可辞雨的母亲，她的存在是确凿无疑的，可是关于她的记忆，却……如同被抹去了一般。
周子怡微微眯起了眸子。
她的目光在茵茵那张苍老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无声地偏过头，看了司空青一眼，又看了陈靖风一眼。
她的意思很清楚，搜魂。
一个凡人的魂魄，对她这等魂道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本摊开的书。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直接翻书。
陈靖风轻轻摇了摇头。
岳凝烟继续追问，充满耐心：“您不知道？您不是在辞府当过丫鬟吗？为什么会不知道呢？您不必隐藏，辞雨他失踪了，我们是他的朋友。那位是陈靖风，您刚才已认出来了。我们不会害您，也不会害他。”
茵茵骤然抬起头，出现了担忧的神色：“公子，失踪了？”
“是啊。”岳凝烟轻轻点头，“生死未卜。所有线索都断了，只剩下您——您是最后一个曾在辞府生活过的人，您若还记得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
茵茵的眉心紧紧锁在一起，沟壑纵横的额头上汗珠越来越密。
她开始拼命地回想，在辞府的那些年，那些日日夜夜，那些她曾走过无数遍的回廊与庭院。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辞雨的母亲。
她摇了摇头，声音中满是困惑：“我，我只是个凡人，人都是父母所生，这我知道。我也知道公子一定有母亲。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忘记了。”
忽然，秦灵皓开口了：“难道，生命本源被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