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所有人僵在原地。
生命本源,那是比魂魄更深层、更根本的存在。一个人可以失去肉身,可以失去魂魄,但只要生命本源还在,她的存在便不会被天地彻底抹去,她来过这世间的痕迹便多少会留下一些。
可若生命本源被彻底磨灭,那便不是死亡。
而是从因果之中被连根拔除。
她存在过的一切都会消失,包括所有人对她的记忆,就好像她从未出生,从未存在。
“啊?什么意思啊,各位仙人?”茵茵疑惑地望着这些面色骤变的仙人。
“没什么,没关系的。”岳凝烟很快回过神来,轻声安抚道。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耐心地引导着,声音依旧温柔,“您还记得别的什么吗?比如说,辞家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任何东西都好,首饰,衣裳什么的。”
“我记得,辞府应该里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应该都让定北王抄了去。”茵茵努力回忆着。
周子怡问道:“有没有画?”
“有的!”茵茵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终于从废墟中捡到了一件尚算完整的遗物,“我记得,二小姐最爱画画的。她画了好多好多画,画山画水画花,画老爷画少爷,还画过我,辞府里到处都挂着她的画。”
“有没有画过家人的?”岳凝烟追问,“比如——辞雨的母亲。”
一提到“辞雨母亲”这几个字,茵茵的面色又变了。
她紧蹙着眉头,嘴唇在微微发颤,努力地想从脑海中捕捉某个一闪而过的碎片。
那碎片就在那里,她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一粒微弱的萤火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闪烁。
可她越是想看清,那光便越模糊;越是想靠近,那碎片便飘得越远。
她的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下一刻,周子怡的身影已出现在茵茵身后。
她没有征询任何人的同意,抬手便按在了茵茵的后脑勺上。
茵茵两眼一翻,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被岳凝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师妹,你!”司空青瞳孔一缩。
“你做什么!”岳凝烟霎时间便要出手,五色灵光已在掌中凝聚。
众人也没想到周子怡如此直接。
搜魂术虽常见,可搜魂对凡人的魂魄损伤极大,轻则失忆,重则痴傻,甚至有性命之忧。
茵茵是辞雨救下的人,若在她手里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周子怡傲娇的说道:“我的搜魂又不会伤害她,我可是魂道天才,你们还担心这个?早让我来就好了,还问来问去那么麻烦。别打扰我。”
“哦……”
“行吧……”
她也确实因为仙法,成了魂道天才……
很快,周子怡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茵茵的记忆长河之中。
她翻过一幕又一幕!少女时的茵茵在辞府的后院里扫地,少年的辞雨从她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辞雪在凉亭里支起画架,一边画一边骂丫鬟们站得不够直,辞风在练武场上舞刀,汗水飞溅。一幕幕,一帧帧,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凡人日常。
可当她试图翻阅到关乎辞雨母亲的那一页时,记忆戛然而止。
茵茵的记忆中,依旧保留着去一个房间的片段,推门,进屋,做某件事,然后关门离开。
可这中间最核心的部分,她进了谁的屋,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全都是空白。
被裁掉的空白,让人心头发凉。
她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指尖微微发颤。众人紧张地看着她。
良久,周子怡忽然收回了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茵茵的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昏迷着,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周子怡抬起手,抹去额角的汗珠,带着几分疲惫:“有,有她母亲的记忆。但只有一点,她去过一个房间,很朦胧,但肯定是去的辞夫人的房间。她记得自己推了门,走了进去,可进去之后的事,全都不见了。
她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个房间。所有的因果,所有与她母亲相关的片段,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
能抹到这种程度,出手的人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强,强得不是一星半点。这已经不是术法了。”
秦灵皓皱起眉心:“如此一来,我的猜测应该没错。辞雨母亲的生命本源,被彻底磨灭了,是从根源上被抹除。在这世上所有生灵的记忆中,她都不再存在”
陈靖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仰头望着天,无奈道:“多么小众的词汇啊,生命本源。能到抹去一个人生命本源的境界,那出手的人,也已经不是修士了。那是仙人。”
“有画——极有可能有画像。”周子怡忽然开口。
她从茵茵的记忆中捕捉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辞雨的姐姐辞雪确实酷爱作画。她画过辞雨,画过辞风,还画过辞城。而且茵茵记得很清楚,辞雨曾问过辞雪,‘那张全家福画好了没有’。
辞雪说画好了,还说家里所有的人,包括漂亮的侍女,都单独被她画过。那么,她定然也画过辞雨的母亲。
辞雪出身这种家庭,她画画,最后还会落一个印章。”
“什么样的印章?”司空青问道。
“这样,”周子怡没有多废话,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纸笔,伏在枣树下的石桌上快速勾勒起来。
片刻后,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印章便浮现在纸上,印章中央刻着四个工工整整的篆字——“辞雪亲笔”。
“找!辞雨的母亲一定是个强大的修士,能生出辞雨那种十座灵台的怪物,她的血脉绝非寻常。哪怕她的生命本源被抹去了,辞雪的画上一定还残留着她的容貌。找到画,就有线索,就有方向!不需要找原作,仿品也可以!”
岳凝烟将一袋值钱的首饰放在一旁的桌子,跟着众人快速离去。
有了明确的线索,搜寻便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碰运气。
一个凡人画师的画作,虽已过去了二十多年,可对于修士而言,只要画还存在,便能顺藤摸瓜。
他们翻遍了辞府旧址的废墟,翻遍了定北王府被查抄后流散各处的旧藏,翻遍了大贤王朝新贵的府邸与库房,甚至翻遍了周围数个王朝的皇室库藏。
当年定北王抄家之后,辞府的藏品多半被变卖流散,几经辗转,分散到了各处。
修士的手段远非凡人可比,
终于,在第十三日的黄昏,众人重新聚在问玄观的山脚下。
五十六幅画在草地上依次排开,有的装裱精美,有的已破旧不堪,
有的是辞雪真迹,有的则是后人临摹的仿品。
修士不需要像凡人那样去考证纸墨的年代与笔触的风格,只需要用神识一扫,便知哪幅画上有辞雪的气息。
五十六幅画中,最终只余一幅,对得上。
那幅画被司空青高高举起,众人围拢上来,在暮色中一同望去。
画上是一个中年女子,侧身立在梨花树下,正微微仰头望着满树繁花。
她的衣袍古朴,长发以一支简单的木簪绾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身姿并不婀娜,面容也并非绝色,辞雪是那种偏执的写实派,她没有美化任何人,每一道细纹,每一缕发丝都画得一丝不苟,甚至还为这幅画细心地上了淡彩。
画中女子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极淡极淡的笑意。
但能看出来,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应该,就是她了。”司空青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张侧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秦灵皓蹙着眉头,盯着画中女子侧脸的轮廓看了很久。
他总觉得这张脸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可又说不清熟悉在哪里。
“是啊,但也不是,这种脸型,这种眼睛,”陈靖风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画上女子的面容,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周围几张面孔上逐一扫过,“这不岳凝烟也是丹凤眼,沈香凝也差不多,这种眼型在女修中太常见了。”
“你不如说,她长得漂亮。”
“你看,眼睛跟岳凝烟还真有点像。”陈靖风指着画上女子的眼部轮廓,调侃道,“都看起来…挺温柔的。”
“丹凤眼多了去了啊。”柳絮不以为然。
“你就是大杏眼,跟她们不一样。”陈靖风随口说道,目光又落回画上。
岳凝烟、沈香凝,甚至柳絮,她们都是美人,而美人之间总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也许辞雨的母亲只是恰好也是这种类型。
秦灵皓认真的,说道,“只是我们见多了,她母亲确实是个美人,可这一张侧脸,这种脸型,在修士中太多了,根本不好找。就是找到了也………”
“有线索是好的,总比没有强。”
三年匆匆。
灵域何其辽阔,七十二下州星罗棋布,三大上洲横亘东西,更有其余四域悬于不可知的远方。
一座城一座城地翻,一个王朝一个王朝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
十年之约。
若是十年后辞雨依旧音讯全无,那么,若是有人想了断这段因果,便让他去吧。
毕竟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宗门与家族。
辞雨或许真的已经死了,再浪费时间,没意义。
“我的修为,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修为好像提升了!”一个散修站在街头,望着自己掌心骤然亮起的灵光,满脸不可置信。
“灵力,灵力怎么如此充裕!哪里来的灵力!”
“我——我——我好像可以凝聚灵台了!我可以踏足灵源境了!”
灵力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沸腾,下州那些灵气稀薄到几乎无法修炼的蛮荒之地,此刻灵光如雨后春笋般此起彼伏地亮起。
上洲那些本就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此刻更是灵雾缭绕,恍若仙境。
“灵域,第四元,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二年二月初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握笔,在一卷泛黄的史册上用力写下这一行字。
他的胡须在剧烈地抖动,握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第四元,首位仙人,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