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立在无涯峰上，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呆呆地立了四年。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这四年里，他没有入定，没有修炼，也没有与人说过一句话。
山风从他身畔吹过，云雾在他脚边聚了又散，他像一尊被谁遗忘在此的石像，只与长风作伴。
无人敢上前扰他。
逆无涯远远看过几回，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命人不要靠近。
灵域第四元，一万六千九百二十七年。
岳凝烟出关，修为已至元神境中期。她步出闭关之地，略整仪容，便听人说，逆行舟还立在无涯峰边上。
她一路行去，遥遥便望见一道身影，立于崖畔，长发未束，已垂落至地，被山风吹得四散如瀑。
“行舟？”她轻轻唤了一句。
“嗯。”
辞雨应了一声，眸光缓缓收拢。
他转过身，看向岳凝烟，眼神已变得极为深邃。
“听你父亲说，你在此处立了四年。”岳凝烟走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眼前的少年郎眉宇之间已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像一池深水。
“有四年了吗？”辞雨微微蹙眉，有些意外。
“是。足足四年了。你在悟道？”岳凝烟问。
辞雨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这四年，你都悟到了什么？”她问。
“什么也没悟到，只是将我知道的那些东西，串成了一条线。”辞雨说。
“一条线？”岳凝烟一怔。
“嗯。”辞雨点头，没有多解释。
许多散落的碎片，什么仙法，什么山印，什么轮回，什么望仙苑，什么十方俱灭，什么生命本源，全都在那四年的呆立之中，被一根极细极细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只是这线通向何方，他尚看不清。
岳凝烟见他不想多说，便也不问，只轻声道：“行舟，有人在等你，在客殿候着。”
望仙苑的风，早已吹到了五行神宗。
客殿内，来者自报名号，只唤作“澈”，无姓无氏，一身极洁净的白衣，清得不染纤尘。
他的修为模糊难测，连逆无涯都看不透。
他也不急，只闭目安坐，似在等一个早就知晓会来的人。
辞雨与岳凝烟缓步走入客殿。
澈睁开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那双眼极是干净，没有半分杂念，也没有半点烟火气，像一尊无波无澜神祗。
“二位，可愿与我同往望仙苑？”澈开门见山。
“若是不愿呢？”岳凝烟反问。
“二位，终究是会去的。”澈淡淡一笑，那笑里没有半分勉强，“现在不想去，它日也会去。我不过提前一问罢了。”
岳凝烟眯起眸子：“你为何如此断定？”
“这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澈说。
“我去。”辞雨忽然道。
岳凝烟猛地转头看他：“你父亲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辞雨说。
“他同意了，我还没有同意！”岳凝烟一步上前，挡在辞雨身前，眉眼间竟有几分急怒，“行舟，我不许你去。”
“岳凝烟。”澈忽然开口，“望仙苑，可以帮你拿到万法不侵缺的那一卷。”
“你什么意思？”岳凝烟呼吸微滞。
万法不侵是她的立身之本，是她从微末中一步步爬上来的最大依仗。
这“缺了一卷”四字，直直扎进了她心里。
澈不紧不慢道：“很简单。万法不侵之外，尚有一篇功法，你手中的万法不侵，并不完整。”
“你又如何知道，我的万法不侵不完整？”岳凝烟死死盯着他，指尖已不自觉地收紧。
“因为我能察觉。”澈道，“我知道你拥有的仙法，也能知道你修到了哪一步。你还差那最后一篇。”
仙法除了总纲，也会带上一些卷章。
中品仙法，大品仙诀，或许是因为这些原因才有分别。
岳凝烟得的这一本，是残卷，但是它拥有万法不侵的总纲，少的一篇不影响她万法不侵。只
是她一向藏得深，连逆无涯都不知内情，今日被这来路不明的白衣人一语道破，怎会不惊。
辞雨闻言，也扫了岳凝烟一眼。他早知万法不侵强得离谱，却不知那竟还是残缺状态。
一个残篇便能让岳凝烟在当年几场大战中毫发无伤，若真得了全本，又该是何等强大。
“我还是想知道，望仙苑究竟是做什么的。”辞雨问。
“字面意思。”澈道，“望，仙。”
“只是望？”辞雨挑眉。
澈轻叹一声：“能望一望，便已不错，既能望，便能成。”
辞雨点了点头：“我会与你同往望仙苑。但不是今日。”
“无妨。时间充裕。”澈站起身，依旧是那副不沾烟火的模样，既不行礼，也不多言，“慕容槿那边，我已经见过她了。”
“知道了。”辞雨说。
“那么，望仙苑见。”澈转身，飘然出了客殿。
他不多时便已离了五行神宗。
辞雨瞬间起身，跟了出去，岳凝烟心头一急，也飞快追了上去。
“行舟，你追他做什么？”她压低声音。
“我有话要问他。有些话，不适合在宗内说。”辞雨头也不回。
“好吧。你父亲若想知道，在哪里问都一样。”岳凝烟轻叹一声，到底没再拦。
二人一前一后，远远跟在澈身后。
澈出了五行神宗，反倒径直朝炼神岭方向去了，辞雨眼神微凝。
这人的目的地，竟真在炼神岭。
“行舟，你追他做什么？”岳凝烟又低声问了一遍，见他眼中隐隐有杀机流转，不由得心下一紧。
“我要试试。”辞雨盯着前方那道白色身影，沉声开口。
话音未落，他掌中法诀已起。正是逆无涯所创的《逆乱阴阳诀》。
逆无涯的绝学乃是《逆行空》。
可曾经，他是以源修入道，参悟“时”之道源，其天赋也是绝顶中的绝顶。
其弟子虽寡，可几门压箱底的功法，却是一部比一部骇人，辞雨学到的这门逆乱阴阳诀，便是其中之一。
《逆乱阴阳诀》分三章：一曰“逆”，二曰“乱”，三曰“阴阳倒转”。
所谓“逆”，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逆天逆道，而是逆转单一事物的某种属性，使其彻底背离本初。
草木朝下而生，溪流往高处而走，烈火寒如冰霜，飞剑回刺主人。
甚至，逆生为死！
只此一章，便足以让无数修士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最得意的一招之下。
而要施展它，除却极强大的灵力为底，还需施术者对功法有着近乎苛责的掌控。辞雨闭关数这些年年，这逆字章，也才勉强学成。
后两章，能用，但是有点要命，
此时他心念一动，方圆十里之内的灵力，瞬间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失去了原有的秩序。
天地间好像突然静了一下。
风停了，云也不动了。
紧接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如潮水般向澈的背影没去。
澈缓缓转过身来。他周身白光一闪。他抬起手，轻轻一抚，像拂去衣上的一粒微尘。
那股足以让千百人无声死去的逆乱之力，便这样被轻轻化解了。
只是方圆之内，几个路过的修士与凡人，却同时栽倒下去，再没了气息。
他们的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逆成了血水，连骨骼都开始消融，软软地瘫在地上，像一滩滩装错了模子的泥。
辞雨没动，也没有意外。
若这么简单便杀了此人，那他就不是望仙苑来的人了。
澈重新抬眸，远远的望向辞雨，眸如静水：“你依旧对我抱有敌意？”
辞雨飞来，说道：“我有话想单独问你。”
“你想与我聊什么？”澈问。
“你要去炼神岭？”辞雨不答反问。
“是。我准备去炼神岭深处寻一样东西。”澈坦然道。
“那便同行。”辞雨说。
“可以。”澈点头，未再多问。
辞雨与岳凝烟便随他入了炼神岭。越往里走，天色越暗，那终年不散的灰白雾气也从四面八方一点点涌上来。
走到百里深处时，澈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白光，辞雨只看了一眼，便知那绝非寻常灵力所化，那就是仙人之法的护持。
“你要寻什么？”辞雨问。
“这里，或许有仙人遗骨。”澈望着前方那片被浓雾吞没的荒岭，轻声道，“既有，我便想亲眼看看。也或许，还能找到一两个在深处苟延残喘的人。”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辞雨问。
“这便不方便告诉你了。”澈说。
辞雨忽然停下脚步，直直地望着他：“那位仙人，是你母亲？”
澈脚步陡然一顿。
他身子未动，只微微低下头，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触了一下。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抹极真切的惊讶，那惊讶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望着辞雨，眼底浮起一丝复杂。
“你如何得知。”澈沉默了一息，终是缓缓道，“不错，她正是。”
辞雨没有再问。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页金色的纸张，在灰白的雾中散发着金光。
他轻声道：“一页知书，你该知道。”
“残页。”澈的目光落在那页金纸上，罕见地多停留了一瞬，“如此仙宝，你竟手握一页。”
这一页知书，自然是在将《吉人天相》传予古沧澜后，借来的。
本来，古天奕想拿回一叶知书，可是拿回一叶知书，古沧澜就真的是花瓶了，有一页知书，总能给古沧澜一些存在感。
他那年纪，除了夺权，唯一能做的就是宠宠与顾锦书生下来的小女儿了。
毕竟，他也“深爱”顾锦书。
一页知书只是那件仙宝的十分之一。
仙宝与仙法不同。
古苍旻曾言，仙法或为真仙遗留，也或是某位存在穷尽毕生仙力所铸。
那仙宝，则极可能是仙人的本命之物。
据此推断，仙宝与仙法，或许正是“仙”与“伪仙”的区别。
仙宝是仙人的本命兵器，仙法是伪仙的绝唱。
也有人说，一页知书其实来自真正的天书。还有人说，它是某位仙人亲手锻造的仙物。
众说纷纭，至今无人能分辨它到底是天书，还是仙宝。
“那仙人叫什么？”辞雨问。
“这我不便与你说明。”
“我可以问这书页。”
“它定不会显示她的名字。”澈平静地说。
辞雨勾起唇角，缓缓将那一页转了过来，装模作样地在上面划了几下。
那页知书果然亮了一瞬，像极深极沉地闪了一下，辞雨将它重新收入丹田，脸上笑意却慢慢凝固了。
“我知道了，你的父亲。”他说。
澈冷眸一眯，身子不易察觉地向前倾了几分：“谁？”
话一出口，他似又意识到什么，迅速将那一瞬的失态收了个干净。
辞雨笑了笑，只是摇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连同“所见”的感知，全数落在那张脸上。
他看得极细，极深。
那轮廓，那眼睛，是死去的辞雨与成仙的姜芸的结合体。
眉宇间有辞雨的影子，眼尾处又有姜芸的模样。
像观其血脉，但是被那层仙芒阻挡了，我见万物依旧可以硬生生穿过去看一眼。
但若是那样做，他可能当场昏睡过去，一个月醒不来。
其实再看，也多余了。
这就是辞雨与姜芸之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姜芸装什么寿衰，装什么油尽灯枯。
原来被那场天雷劈过之后，她的灵力便一直处于禁灵之态，谢长空后来去看过她，或许帮过她什么。
这女人，竟瞒过了所有人，生下了这个孽障！
贱货！
辞雨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
可惜，我是逆行舟，又不是辞雨。
他没再开口。
“走吧。我与你深入炼神岭。”他说。
“里面极危险。”澈道，“若你二人实力不济，便躲在我身后。”
澈并未出现要杀二人的念头，他甚至有些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不会。”辞雨淡淡道。
岳凝烟立在一旁，听着二人你来我往，始终插不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