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三人已在炼神岭中行进了三百里。
周遭的景致早已大异于前，连脚下踩踏的泥土都带着一股生铁与陈血交混的腥冷。
雾气愈发浓稠，十步之外，目不可及，仿佛一步踏错，便要被这灰白吞没。
“这里的尸骸，越来越多了。”岳凝烟蹙眉，压低了声音。
她的五彩玲珑伞悬于头顶，流转的灵光将三人笼在一层薄薄的辉晕之中。
三百里处，地上已是白茫茫一片。
人骨，兽骨，还有些辨认不出种族的异骨，层层叠叠地铺开。
兵刃碎片半掩在土中，断剑残枪处处可见，锈迹之下，仍有极淡极淡的灵光流转，不肯朽灭。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腐的剑煞，混着地底翻上来的寒气。
澈俯身，将手指按在一截断骨之上，闭目片刻，缓缓道：“这里，曾有过一场极惨烈的大战，埋骨此处的，最低都是神歧境修士。”
岳凝烟浑身一震，失声道：“怎么可能？这遍地尸骸，若都是神歧境……”
她说这话时，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神歧境放在如今，是一方至强，足可开山立派，可在这片荒岭里，他们却如草芥般，被人成片成片地收割。
这是何等的绝望。
辞雨散开“我见万物”，目光所过之处，只余一片冰冷的死寂。
这些修士死时，怕是连还手都来不及。
有人的头骨上还嵌着半截刀锋；有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整条脊柱被从身后打成两截。还有几具尸骨堆叠在一处，指骨紧紧抠进土中，至死都想爬出这片屠场。
或许真如他所想，此处便是神与那位“炼神者”交手之地。
那一战，天地崩裂，如蝼蚁成灰。
可为什么是神，不是仙。
叫炼仙岭，多么牛逼。
澈道：“这一战，当在第三元末。”
辞雨问道，“除了这些，你还知道别的吗？”
“我所知不多，也多是翻查古籍所得。此一战，第三元绝大部分的神歧境修士，皆葬身于此。按常理，第三元再有天资，也难出这许多神歧境，除非……”
“除非什么？”岳凝烟忍不住追问。
“除非，有极强之人，能够大批催生神歧境修士。”澈说着，自己也微微蹙了眉，“若非如此，第三元的盛世，未免也太过离奇了。”
“那你可知，这世间共有多少本仙法？它们的名号，可曾有过记载？”辞雨问。
“浅知一些。”澈摇头，目光平静，“关于仙法，古籍所记并不详尽。我也无需去知晓那些。我不靠它们，也能走到此间。”
“如此说来，你自有你的任务。”辞雨道。
“是。”澈忽然抬眸，“小心。”
话音未落，五丈之外，白雾翻涌。一具破碎的骨架正从地下缓缓升起。
先是半片头盖骨，接着是几节断指，再是肋骨、腿骨，一块一块，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逐一牵引，悬上半空，又慢慢拼合。
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在死寂中极是刺耳。
辞雨抬手便是一掌。
灵力如怒涛涌出，“轰”的一声，那副白骨炸裂开来，碎片四散，没入雾中。
然而不过一息，那满地的碎片又重新颤动着聚拢，眨眼间，又凝成一副更完整的骷髅。
嘎嘎声响，它又一次站了起来。
那空空的眼窝里，像藏着两点若有似无的幽光。
“杀不死。”澈道。
下一瞬，那骷髅抬起手，枯白指骨朝前一指。
方圆数里之内的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扯，轰然散开，卷成一道向外的白色狂潮。
一股属于神歧境修士的力量，自那指间迸发而出，撕裂一切，直取三人。
澈周身白光大盛，整个人如一轮小小的白月落于荒岭，双臂一展，硬生生拦下那一击。
神歧境之力撞在他的护体白光上，发出一阵爆鸣，可仍有部分力量越过他，继续向前。
岳凝烟一步踏出，玲珑伞疾转，仙法全力催动。
五彩光华凝成层层壁障，她咬紧牙关，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万法不侵，万法不侵，可这并非寻常法术。
这股力量太过纯粹，太过霸烈，她只觉体内血气如决堤般倾泻，瞬息之间便已耗去大半。
胸口一闷，唇角已溢出血丝。
轮到辞雨了。
最后那一层余波砸在逆道灵衣之上，灵衣五色爆闪。
他当场口吐鲜血，浑身欲裂，半跪在地，元神在那一瞬间被逼得化为万千细线，密密麻麻地裹住全身。
饶是有澈与岳凝烟在前，又有逆道灵衣相护，他仍险些被这一击当场镇杀。
再看身后，那终年不散的浓雾，竟被这一击扫出了一条百里的真空地带，白雾翻滚。
“行舟！”岳凝烟回身，一把扶住他，声音发颤。
“咳咳……”辞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他
半跪着，肺部像被撕成了几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
惧意，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里连护命之物都形同虚设，若那骷髅再出一指，他们二人怕是要当场陨落。
澈猛地转身，双手结印，一道白光从他胸口飞出，如流星破夜，在那骨架第二击落下之前，将它的头颅冲成齑粉。
只听“咔嚓”一声，整副骷髅轰然坍塌，重新归于满地的碎骨。
“你们走。”澈头也不回，“再往前，你们必死无疑。”
“那你呢？”岳凝烟问。
“我再往前看看。”澈说。
辞雨没有说话，只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枚丹药，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
药力化开，勉强止住溃散的气血。岳凝烟也服下几颗补血气的丹药，缓了片刻，脸色才稍好一些。
神歧境一击，便是她，也险些撑不住。
万法不侵不是无敌，若对手太强，消耗的血气会增加。刚才那一下，仙法几乎要在一瞬间将她全身血液榨干。
“这些雾。”
辞雨抬起头，强撑着再度抬起右掌，对准那些又要重组的碎骨。
他闭目凝神。
他将那些翻涌的白雾尽数逆转为虚无，一瞬之间，那具挣扎着想要再度站起的骨架像被抽去了丝线，哗啦一声，散成碎块，再无动静。
辞雨长出一口气，元神在体内重新聚拢，一点点恢复原状。
他缓缓起身，衣衫尽赤，血气仍有些翻涌。
虽有退意，可到底还是想再往前一步。这地方太过诡异。
这些白骨竟能复起，还带着神歧境修士的力量，若再多来几次，怕是连澈也救不了他们。
他不敢再将“所见”收得太近，只让神识始终笼罩在五百丈内，一寸寸扫过那些雾气与废墟。
再往前走，废墟渐多。
残墙断壁斜插在黑色的土里，已辨认不出当年的模样。有些地方还留着半截被巨力碾平的广场，上面铺满碎裂的白骨，像一层厚厚的雪。
还有些刻满古怪纹路的石柱，早已断作数截，孤零零地戳在雾中，像一座座无名之墓。
这里，或许真的曾是类似遗仙窟那样的庞然势力，只是被那一战抹平了。
辞雨翻手取出一只古旧的罗盘，四象定运盘。
他灌入灵力，盘上那根极细的指针便疯狂转动起来，最终颤巍巍地定住，指向了更深处。
他托着罗盘，缓步向前。
岳凝烟再次催动玲珑伞，五彩流光如帘幕般垂下，将二人笼得严严实实。
澈走在前方，步履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像在丈量。
澈忽然停下，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一块残破的石壁上，闭目不语。
辞雨走到他身侧，也不打扰。
这人身上的护持之力，竟连那神歧境一击都能抵下，甚至能挡下仙法，当真深不可测。
片刻后，澈睁开眼，说：“很近了。”
“什么在近处？”辞雨问。
“走！”澈不多解释，身影一闪，已向前冲去。
辞雨与岳凝烟连忙跟上。
三人的速度陡然拔高，耳边风声呼啸，浓雾被拉成一道又一道灰白的残影。
辞雨若此时动用破霄行，必然会被岳凝烟发现端倪，只能压着速度，堪堪跟上。
冲入三里之后，四周的建筑骤然高大起来。
那些门洞、廊柱、断墙，皆像是为巨人而造，单单一个门洞，便有近三丈高。
辞雨几人穿行其间，如蝼蚁行于旧神之宫。
“去哪里？”
“追！它跑了！”澈沉声道。
“什么跑了？”辞雨心下一凛，瞬间将“我见万物”催至极致，覆盖千丈。
视线穿过雾气，穿过废墟，直直没入地下。
他看到了。
那是个极矮小的东西，形如侏儒，佝偻着身子，贴在地下极速遁行，手里还攥着一截小小的白骨头。
他一边跑，一边似在催动某种邪法，地底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白骨，又开始颤动，想要拼合。
辞雨当即将周围的雾气尽数逆空。
那些被邪力牵引的白骨还没立起，便如断了线的傀儡，重新散落。
可那侏儒却极是机敏，身影一扭，钻进了地下某处极为古怪的地方。
辞雨只觉“我见万物”像撞进了一团烂泥，想要强行看穿，便会瞬间耗尽精神。
他不得不收回目光，低声道：“它躲进了一处地方。”
“你能看见？”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走。”
三人几乎同时落在一处陵墓入口前。那陵墓不知建于何年，半扇石门已经倾颓，另半扇上满是被岁月与战火啃噬出的裂痕。
入口处幽黑一片，却有一股极为骇人的气息，自那黑暗深处缓缓渗出。
像是有什么极古老的东西，正在门后沉睡。
辞雨正要细看，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骤然袭来，如冰水灌顶。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暴退数十步，呼吸瞬间乱了。
澈仍立在陵墓前，眉头紧锁，负在身后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蜷。
岳凝烟脸色也不好看，只觉那门后黑暗之中，有什么正打量着他们。
“这墓，非寻常之墓。”澈轻声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黑洞洞的入口。
恰在此时，辞雨手中的四象定运盘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轻响。
“咔嘣。”
那根指针，断了。
岳凝烟被这一声吓得微微一抖，抓着玲珑伞的手都紧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