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岳凝烟只觉脊背一阵发寒，掌心全是冷汗，她轻声道：“这是何人之墓？竟有如此威压。”
辞雨将“我见万物”缓缓铺展过去，眼底却像蒙上了一层黑纱。
这座陵墓占地约莫五平方里，从外看去，整片区域都被一层浓稠的黑色帷幕笼罩着。
那黑并非死气，也非煞气，而是一种远比他此生所遇任何力量都要古老。
纵使他将目力催到极致，也只看得到长廊一角，再往深处，便不可再窥。这里，埋葬的应该是一位远古大能。
他一咬牙凝神再望，只往那墓道里探入数丈，便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从深处倒卷而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隔着不知多少万年，狠狠扇在他元神之上。
他闷哼一声，只觉气血上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
那个侏儒并未在陵墓中，只是在陵墓入口的长廊深处内躲着。
“它就在墓道之中。”辞雨沉声道，用拇指极快地将唇角血迹擦去。
澈目光微凝，点了点头。
他并未贸然上前，只低声道：“前人之墓，不可惊扰。”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是修士？”岳凝烟问。
“传闻炼神岭深处，生有一株神药，名为炼神古参。”澈缓缓说道，声音极轻，“此参生于古战场之中，日日夜夜以古神之血为饮，以神歧境修士之肉为食，修行万载，终得通灵，修出了人形。我所寻的，便是此物。”
“一株药？”辞雨蹙眉，“它有什么用？除却药性之外，还能做什么？”
“除却药性惊人之外，此参还知道炼神岭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只是这地方实在太过凶险，多年来，便是神歧境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如今这墓穴中所葬之物，更非我等能够揣测。”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辞雨道。
“为何不进？”岳凝烟问道，因为在她看来，威胁不大……
“此处葬的，绝非寻常修士之墓。”澈没有接话，而是重新抬起手，指尖掐算起来，在陵墓入口慢慢踱步，像在推演什么极要紧的事。
他脚步极轻，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律。
陵墓口是敞开的，像一张早已张开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口，那恐怖的气息便从里面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像这墓里的东西正隔着黑暗，对他们缓缓呼吸。
就在此时，辞雨猛地抓住身旁岳凝烟的手臂，低喝一声：“走！”
他催动“逆行空”，两人身影瞬间后掠十丈。
几乎在同一刻，他们原先立足之处轰然炸开，碎石如雨，浓雾倒卷。
再看时，十名修士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陵墓四周，将澈团团围住。这些人皆身着宽大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身量高矮不一，气息却皆在元神境以上，其中更有一名元神境圆满的修士。
辞雨以“我见万物”扫去，却见那些斗篷之下，是一具具半腐的躯体。
有的手臂已露出白骨，有的腰腹处甚至能看见早已发黑发硬的内脏。他们的脸像是被极浓烈的毒液反复灼烧过，五官早已扭曲成一团，狰狞如恶鬼。
这些人像是在炼神岭中待了太久，肉身被雾气侵蚀，早已非人。
“他们是什么人？”岳凝烟脸色微变。
不等回答，那十名修士已同时出手。雾气翻涌，自他们身后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张开黑不见底的巨口，向三人当头吞下。
澈拔出一柄蓝色长剑，剑光如天河倒卷，一剑劈落。
可那剑光才触到雾气，被吞了个干干净净。
只一瞬，骷髅头便已逼至眼前。
“你们退！”澈低吼一声。
辞雨与岳凝烟同时倒飞而出。
这十名元神境修士竟能操控炼神岭的雾气，而这雾气也并非寻常之物。
那是由无数神歧境修士死后残留下来的生机、死气、怨念与灵力，经过不知多少万年的沉淀，才凝成的一种有形有质的东西。
他们既借雾而存，亦可驱雾杀人。
澈的身影瞬间被那巨大的骷髅吞没。
辞雨瞳孔骤缩，却来不及回头，一道黑影已无声地追了上来。
正是那元神境圆满的修士。
辞雨反手拔出天青剑，一剑回斩，青芒破开浓雾，正与一只由雾气凝成的手掌撞在一处。
“轰！”
剑光与雾掌相撞，炸起一圈白浪。
那雾像是有生命一般，被天青剑逼得翻卷后退，却并不溃散，只在外围翻涌，伺机再扑。
“行舟！你没事吧！”
“无妨。”
“喝！”
岳凝烟低喝一声，紧随其后，一掌推出，五色灵光轰出。
可到了这炼神岭深处，连灵法都似被这方天地的规则压了五分，威力远不如在外界。
那元神境圆满的修士却极难缠。
他似已将自身与雾气炼成一体，掌中雾气翻卷，每一击都夹着数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千魂同哭，威力极盛。
岳凝烟被震得倒退一步，虽未受什么伤，眉心却已紧紧蹙起。
这地方，这些人，都不是好对付的。
辞雨眼中寒芒一闪，身形陡然消失。再出现时，他已站在那修士身后。
天青剑不知何时已刺穿了那具裹在斗篷中的身体，剑身上不沾半点血迹。
辞雨缓缓回身，手中已多了一颗还在冒着黑气的元神，他刚准备冷笑一声，说点什么。
可下一刻。
“嗤”的一声，辞雨猛地将那颗元神甩了出去。
他低头一看，自己那只手掌，竟被灼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嘭！”
而在这短短一瞬之间，岳凝烟已全力出手，一掌将那具失了元神的躯壳拍得四分五裂。
那些碎块混着黑血飞散开来，却并没有落地成灰，反而像活着一般，蠕动着往地面钻去。
辞雨眼疾手快，赶在一颗灰黑色的心脏没入泥土之前，一剑挑起，又连施数道禁制，将那心脏死死困住，取出玉瓶，将其收入其中。
那心脏入瓶之后，仍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头不肯死去的兽。
“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岳凝烟低声催促。
辞雨却未动。
他身影一闪，又重新落回陵墓之前。
澈正盘膝坐在地上，脸色隐隐发灰，皮肤下像有无数细小的黑线在游走。
刚才那侏儒竟趁乱偷袭了他，连这个身负仙人护持之人都中了招。
“你怎么样？”辞雨问。
“这参已成怨恶之物。”澈缓缓睁眼，声音极是严肃，“刚才连我也险些着了道。再在这里纠缠下去，便是有仙母护持，也难受十分。”
“那还进不进墓？”辞雨问。
“不能进。”澈说，“现在进去，怕是连墓道都走不完。要想入内，只能寻别的入口。它既会移动，便只能等。”
“等什么？”
“等这座墓自己开门，等它让我进去。”澈缓缓说道。
辞雨沉默片刻，也不再多说，只丢下一句：“那我们就先走了。”
澈说道：“你们走吧，去望仙苑后，告诉玄与珏，我还在这里。”
“可以。”
“有劳。”澈点头，重新闭上眼。
辞雨最后以“我见万物”扫了一遍四周，那九名修士的气息已彻底消失，一瞬间，他们九个就死了。
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辞雨也看到了。
他转身，与岳凝烟一同向外飞去。
直到飞出炼神岭，辞雨才慢慢放缓了速度。
他一路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眉心始终锁着。岳凝烟几次侧目看他，只觉他整个人像被一层雾笼着，眉头压得极重。
“怎么了，行舟？”岳凝烟到底没忍住，“从出来就皱着眉。你在想什么？有什么心事？”
“我在想，炼神岭下面还埋着多少东西。”辞雨说。
岳凝烟看着他，轻声道：“那地方太深了。”
“娘。”辞雨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她，“我们去一趟望仙苑，好不好。”
岳凝烟脸色微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声道：“不行，你先同我回五行神宗。若你父亲同意，你再去望仙苑。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去。”
辞雨望着她，目光极深，坚持道：“就这一次，你陪我一起去。”
“不行。”岳凝烟依旧如此说道，手死死地捏着辞雨的手臂，她眼神极厉。
辞雨看着她的双眼，只觉一阵不耐烦。
这女人，当真是越来越保守了。
当年的岳凝烟敢在顺雪口外以万法不侵硬撼无数灵法，如今却连一个望仙苑都要拦他。
这份安稳日子过得太久，倒将她骨子里的那点戾气都磨软了。
“走，跟我回五行神宗。”岳凝烟拉着辞雨，转身便要往宗门方向飞去。
她飞得并不快，手却极用力。
辞雨陡然发力，手腕一翻，硬生生将她的手指震开。岳凝烟吃痛，猛地回头，眼中的怒火与不解几乎要溢出来：“行舟！你做什么！你父亲绝对不会答应的！他若动怒，那后果不堪设想！”
辞雨却不再像平日那般温顺。
他立在空中，衣袍猎猎，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偏那双眼睛却温柔得诡异。他望着岳凝烟，说道：“凝烟，同我一起，去望仙苑。我们去成仙，可好。”
岳凝烟的双眸骤然收缩到极致。
那一瞬，她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都僵住了，她嘴唇哆嗦着，发抖：“你！你你你！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