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苑门前，立着一个白裙女子。她静立不动，裙裾垂落，像一抹被风遗落的月色。
只一眼，辞雨便看出来了。
这女子的眉眼之间，与他极为相似，尤其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波澜不兴。
“吾名珏。”她开口，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
“逆行舟。”
“岳凝烟。”
“请。”
珏侧身一让，那扇门庭便露了出来。
这门庭并不宏大，倒像一处凡人王侯府邸的正门，朴素得有些不合时宜。
辞雨与岳凝烟依次踏入。
脚下一过门槛，辞雨便猛然顿住了。
只觉“我见万物”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举而起，精神力如潮水般疯狂攀升。
他略一催动，原本千丈的感知范围竟硬生生翻了一倍，直达两千丈。
六千米！
两千丈，便是十二里之地。
十二里内，风吹草动，蝼蚁细语，无所遁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骇。
一旁的岳凝烟同样呆立当场。她只觉体内血液滚沸，万法不侵不受控制地自行流转起来。
这一次，她身上竟浮现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光层，如水波般缓缓流动，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她抬起手，怔怔地望着那层流转的光幕，喃喃道：“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的万法不侵，好像不一样了！”
辞雨将“我见万物”铺开，瞬间便覆盖了整座望仙苑。
可他的神识一触到那最深处的一小片宫阙，却像是撞进了一片虚无。
没有被挡回，也没错被吞噬，而是那片地方，在我见万物的感知中，好似根本不存在。
“随我走吧。”珏淡淡道。
辞雨点了点头。岳凝烟忙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踏入此地之后，周围景象与外界所见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石壁，没有围栏，只有一条蜿蜒小路，从脚下一直伸向远方。
路旁尽是荒草与碎石，头顶是天，天色如常，连风声都欠奉，寂静得有些瘆人。
而那最深处的小建筑群，便坐落在前方平坦之地。
琼楼玉宇，白雾缭绕其间，遥遥望去，宛若仙家宫阙。
可辞雨怎么看都看不透它。他的“我见万物”探过去，那里便是“空”，什么也没有。可若以肉眼去看，那宫殿便实实在在地立在那里，轮廓起伏，形如一座“山”。
“望仙苑，名不虚传。”辞雨道，“如今你们苑中，已收了多少人？”
“除却我等三人，如今已有十人。”珏答。
“十人之中，有仙法者几人？”
“加上你二人，共六人。”珏说。
“嗯。”辞雨不再多问。这条小路委实不短，他忍不住问：“此地不能飞吗？”
“可以。”珏说。
话音未落，她已腾空而起。辞雨与岳凝烟相视一眼，随之跟上。
三人身形掠过荒原，只几个呼吸，便已立在那片小宫殿之上。这里的寂静比路上更甚，连气流都停滞了。
不见人影，不闻人声，仿佛整片天地都只剩他们三人。
珏引着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又一名白衣男子从宫中走出。
此人年纪与珏相仿，眉宇间却更温润几分。
“吾名玄。”他说。
“那个澈在炼神岭，让我代他知会你们一声。”辞雨道。
“好，我知道了，进。”玄侧身，朝后方一座小宫殿示意。
辞雨与岳凝烟迈步而入，玄与珏也随后跟了进来，宫殿内极为通透，没有多余的陈设。
而正中央，竟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圆盘。
那圆盘极大，几乎占据了殿内大半空间。辞雨只一眼便怔住了。
这不就是苍渊山脉下那个大圆盘吗。
十八个凹槽分列其上，只是此刻，里面空空如也。
“此物，是从苍渊山脉挖出来的？”辞雨问。
“正是，你见过此物？”玄道。
“曾远远见过一眼，这是何物？”
“此乃仙宝，气吞山河。”玄说。
“气吞山河？”岳凝烟微微蹙眉，显然也想起了当年在苍渊山脉那一瞥。
她下意识抬头，又看了那圆盘一眼，只觉它通体厚重，像一块从太古压下来的天石。
“为何是气吞山河？”辞雨问，“你们当真是仙人子嗣？”
“是。”珏抬手。
一缕缕白色仙气自她体内萦绕而出，如活物一般绕着她的指尖。
那仙气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片刻后，她手一收，那些仙气又回到她周身，继续无声流转。
“我等身负仙气，全赖母亲庇佑。这仙气与我三人共生，早已不可分离。”
“你们的骨肉，算是仙体？”辞雨问。
“自然，初生之时，体质便已坚若神金，无坚可摧，成年后，但是蛮力，可轻易击杀元神境修士。”玄点头，缓缓说着。
“可澈在炼神岭被一株野山参伤了。”辞雨说。
“……”
珏叹了口气：“除非澈自己收敛了仙气，否则这五域之内，能伤到他的，便只有仙人，或者……古神。”
“你们三人，谁最大？”辞雨问。
“澈最长，其次是我，再是珏。”玄答。
“那你们的父亲是谁？”辞雨追问。
“你问得太多了，逆行舟。”珏平静地说。
辞雨不再纠缠。
他重新看向那圆盘：“这十八个凹槽，莫非正对应十八种大品仙法？”
“是。”珏点头。
“这气吞山河，需要十八种大品仙法方可激活，我等来此，便是为了寻到十八位身怀大品仙法之人。”玄道。
“大品仙法如何判定？”辞雨问。
“大品仙法出世，必有万相横生。只消看它出世时是否引出了‘相’，便大致能断定了。”玄说。
辞雨没有再多问，如此说来，吉人天相果然只是寻常仙法，与大品无涉。
“其实，寻常仙法比大品仙法更难寻得。”玄似缓声又道，“因为它们出世时几乎没有动静，或许藏于一砖一瓦，或许跌入尘泥，一晃便是千百年。而大品仙法，多伴随异相。”
他说着，翻手取出一本合着的白色书册。
“这是何物？”辞雨问。
“无名，可唤作仙法证。二位，可要一试？”玄看向二人。
“我先来。”岳凝烟一步上前。
她回头看了辞雨一眼，辞雨微微颔首。
“将手按上去便是。”玄将书册举至她面前。
岳凝烟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书封之上，只见那本白册骤然一亮，封面上缓缓浮出四个极古老的文字。
万法不侵。
紧接着，书册自行翻开。
辞雨眸光一凝，它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空白如雪，最后又自行合上。
“这是何意？我的仙法被它拓印了？”岳凝烟蹙眉道。
“不，它翻开了，便说明你身怀大品仙法。上面的书名，可证明你仙法的名字，万法不侵，它没有拓印的能力。”玄认真说道。
“万法不侵是大品仙法？可是……我当年得到它时，并未见什么相。”岳凝烟仍有些不敢置信。
“你是如何得到的？”玄问道。
“一位五行神宗的老婆婆，醍醐灌顶，传授于我。传法之后，她便坐化了。”岳凝烟说。
玄与珏同时一惊。
“什么？醍醐灌顶？？”
珏急忙追问：“那人还在吗？”
“她坐化了。”岳凝烟摇头，目光微黯，“我一直以为，万法不侵只是一卷免疫术法的仙法。你们说它是大品，我却从未听过什么‘相’，也没有余下篇章。”
玄蹙眉道：“不可能，两位仙法拥有者，怎能同活一世……”
辞雨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岳凝烟背上。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那位老婆婆，极有可能是他的生母。他从未见过她，也从未有人提过她的模样。但如果古静的道果被封印在无伪村，那么生命本源消散之后，所有人都会失去对她的记忆。
可岳凝烟却得到了万法不侵，还偏偏是在五行神宗。这绝不会是巧合。
“除非……”珏忽然开口，似是想到了什么。
“除非什么？”辞雨问。
“除非，那人身怀另一本大品仙法。”珏缓缓道，“大梦先觉。”
辞雨心头一震。
他原本已有一套推算，此刻却被这四个字推翻了。
他快速在脑中重新拼凑。
古静道果既散，生命本源也失了，按理说，世人该忘记她的存在。可这份记忆却阴差阳错地落到了岳凝烟身上。
轮回是规则，是山印永固的规则。
就算散掉生命本源，就算让世人遗忘自己，可山印还在，轮回便逃不掉。
不想入轮回，也终究要入轮回。逃不掉的！逃不掉。
暂时如此定义这个印记。
“大梦先觉是何物？”辞雨抬头问道。
“大梦先觉者，能让你悟到本应属于自己的仙法。它更像是为仙法拥有者而生的‘引子’仙法，对普通修士也可用，只是作用一般。不过此仙法消耗极大，且也并非大品，它能让人悟到仙法，却也非完整，但好在不必艰难寻找了。”珏解释道。
岳凝烟这才喃喃道：“我还以为，万法不侵是我五行神宗代代相传的仙法……”
玄轻轻摇头：“五行神宗，不过美其名罢了，真正的大品仙法，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
辞雨收回思绪，将话头重新拉回正题：“所以，我等来这望仙苑，究竟要做些什么？”
玄与珏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