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轻声道：“解开气吞山河，或有一线成仙之机。”
可“成仙”二字落在岳凝烟耳中，却十分震惊。
她下意识地望向那悬浮于殿中的巨大圆盘，只觉那十八个空洞的凹槽像十八只沉默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们。
玄接道：“母亲曾言，成仙之秘，或系于此盘之上，只是若想启动它，需集齐十八种大品仙法。”
岳凝烟蹙起眉心，带了几分难以置信：“将十八种大品仙法嵌入其中，便能成仙？这话听着，未免也太荒谬了些。仙法何等珍奇，得一便已是滔天之缘，集齐十八种………。”
辞雨没有作声，只立在一旁，沉默地望着那气吞山河。
玄淡淡一笑，那笑意极浅极淡，既无得意，也无嘲弄，只是平和：“所以，我母亲是仙。正因为她是仙，我才比你们更清楚，成仙有多难。”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两人面上轻轻掠过，“莫说集齐十八种大品仙法，便是集齐之后能否开启此盘，开启之后又能否成仙，皆是未知。因为我们的目的，并非开启这圆盘。成仙，既是命数。”
“命。”
珏也道：“如今这上面一道仙法也没有，冷冷清清。我们不会强求你们去收集，做与不做，全看你们自己。”
岳凝烟仍是满腹狐疑：“你们说这些，就不怕你们母亲降罪？不怕天上仙人知晓？”
“她已不在五域之内了。”珏说。
“那她去了何处？”辞雨问。
“她去了仙人该去的地方。”玄道，“不在五行之中，不在五域之内。天上地下，早已寻不到她的踪影。她留下的，只有这里，还有我们。”
“我听说，大品仙法之上，还有天书？”辞雨问。
这话，是他从古苍旻口中听来的。
玄缓缓摇头：“这母亲便不曾提过了。若真有天书，怕也不会流落在五域之中，被我等凡俗所得。”
“嗯。”
“望仙苑确需寻些无灵引修士与仙法拥有者。我们只寻十年，如今已过去四年。”玄说。
“十年之后呢？”辞雨问。
玄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仙法再入轮回。人，也再入轮回。”
辞雨眯起眸子。
岳凝烟也微微蹙了眉，二人皆这话中嗅到了一丝不祥。
“若人齐了，我们真正要做什么？”辞雨问。
玄与珏对视一眼，而后玄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入山村，得道果，再临九天。”
那十个字说得极是平静。可落在辞雨耳中，却如万钧雷霆，炸得他神魂都在轻颤。山村。
道果。
再临九天。
旁人听来，不过是一句空泛的仙家之言，可他却知道，那“山村”指的是什么。
那是无伪村，是他前世用尽一生想要逃离，又在死后拼了命想要回去的地方。
他立在原地，只觉周身空气都冷了几分，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岳凝烟却是一脸疑惑：“山村？什么村？进村？”
“我母亲说，你等道果，皆被镇封了。只要取回道果，便可一步登仙。”玄说。
“一步……登仙？”岳凝烟喃喃重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论是启灵境，还是神歧境，但凡道果归位，便可一步登仙。”珏补充道。
“这……这怎么可能！”岳凝烟失声道。
她修道上百年，历经多少生死，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法子能让人一步登仙，她不知道，可一个什么道果，就能成仙？？？
那她这些年的苦修又算什么？
珏神色平静，像在陈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事：“你等本就是天上仙。只是受了天罚，被贬至五域，受这轮回之苦，道果一旦归位，便可重登仙位，再返天庭。”
“那你们呢？你们又算什么？”辞雨问。
“我们？我们就是仙‘子’，仙人儿女，不属于五州，也不属于仙庭，”珏道，“我们是为你等解开枷锁之人。此乃仙庭之意，也是我母亲成仙之后，为积功德所行之事，积累功德，我三人亦可去天庭修行，我母亲贵为五域第一仙，我们也沾了不少福分。”
“呵……”辞雨低笑一声。
功德。
这两个字，他还是头一回在这世间听见。
一个从下州杀到上洲、从灵源境杀到神歧境都不曾听过的词，如今竟从这些仙人子嗣口中说了出来。
他不知该觉得荒唐，还是该觉得讽刺。
“你笑什么？你不信？我这里可有仙谕。”珏取出一枚玉制令牌。
那玉牌一出，辞雨与岳凝烟只觉一股浩渺无边的威压骤然压落，如天地倒悬，日月齐坠。
两人双膝一软，同时跪了下去。
那是一种从生命本源最深处涌上来的臣服，根本无从抗拒。
“这玉牌只对轮回之仙有用。”珏说着，将玉牌重新收回。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辞雨与岳凝烟这才缓缓起身。
辞雨伸手，极轻地拂了拂衣袍，面色如常，可岳凝烟却注意到，他垂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颤。
岳凝烟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辞雨害怕了？
不至于，他只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越近，越激动，越想去触碰。
“你母亲，可名唤姜芸？”辞雨忽然问。
玄与珏同时一怔，看向辞雨的眼神里，头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讶。
岳凝烟也猛地转头，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辞雨。
姜芸，这个名字，整个化外洲谁人不知。
那是惊霄剑山当年的首席大弟子，更是辞雨的道侣。
若眼前这三人的母亲当真是姜芸，那辞雨与这些人的关系，便已深到让人不敢细想。
玄重新打量辞雨，片刻后才道：“看来，你与我母亲，很熟。”
“不熟，只是受过姜芸前辈指点。”辞雨平静答到。
岳凝烟呆立当场，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辞雨的道侣是姜芸，那眼前这三人……辞雨何时又有了仙人做靠山？
她忽然紧张起来，转念又一想：我也是轮回之仙，总不会太差。
“有趣。”珏道，“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母亲身份的人。我母亲曾说过，她有一柄天青剑，送给了我父亲。你腰间挂的，不正是天青剑吗？”她抬手指向辞雨腰间。
“珏！父亲已死，莫要乱认。”玄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
“万一父亲也是轮回之仙呢？”珏不依。
“母亲说，父亲只是她成仙路上的一个引子。此事不必再深究。”玄道，“更何况，轮回之仙，又怎会拥有十座灵台。”
“也是。”珏点了下头，似想起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十座灵台只有……”
“好了。”玄打断她，重新看向辞雨与岳凝烟，“这里有房间，你们先安顿下来。”
“十座灵台怎么了？”辞雨问道。
玄面色不变，只道：“十座灵台非下洲之物，也非轮回仙所能拥有，此事，你们不必深究。”
辞雨不再追问，只在心中将这句话拆了又拆。
姜芸成仙，已经确定了。
确认真相，辞雨内心依旧有些不甘。
“我们这里有悟仙道卷，也有修炼室与一些简单的修炼资源。悟仙道卷可助你们加快领悟仙法的下一层篇章。至于气吞山河，应与那山村有关，若要成仙，怕是要收集那十八种大品仙法。有些仙法，落在神歧境修士手中，极难到手。”玄道。
“你要我们把仙法取出来，放到那上面？”辞雨问。
“是，需剥离仙法，才能打开气吞山河。”玄说。
“这气吞山河，究竟有何用？”
“我也不甚清楚，但很可能是入村的关键。没有的话，也可以尝试入村。总之，需集齐十八大品仙法，绝非简单之物。”玄摇头。
“嗯。”
“我带你们去房间吧。”玄说。
“其他人呢？我想见见。”辞雨道。
“可以，我带你们去认认人。日后，总归要共事的。”玄转身，朝殿外行去。
殿外的天光落在他白衣之上，竟像被吸了进去，不曾散出半分。
后方是一片极规整的小殿，足有上百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栋小殿都笼着一层极淡的仙光，若隐若现。
辞雨只看一眼便知，这地方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姜芸的手笔，上百间小殿，姜芸究竟知道多少？又布了多大的局？他不敢深想。
“一号楼，魏允，灵怀州修士，九座灵台。他最先来，所以牌号不分强弱。”
“二号楼，辞茵，下州启灵境修士。”
辞雨听到“辞茵”二字，微微一愣。
竟连她也被寻来了，她原来也是一个无灵引修…士。
七老八十了，还能修行，可能得益于百年盛世。
“三号楼，若简，羽化学院修士，元神境初期，拥有仙法。”
“哦？她也来了。”辞雨低声说。
“四号楼，项前，上洲散修，拥有仙法。”
“五号楼，涂向北，下州修士，九座灵台。”
“六号楼，孤昊，遗仙窟修士，拥有仙法。”
“七号楼，谢羽，启灵境修士。”
“八号楼，贾亦真，元神境初期，化外洲修士。”
“九号楼……”
“好了。”辞雨打断道，“我住哪里？”
“岳仙子，你们也来了。”九号楼的门忽然打开，秦灵皓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向岳凝烟，而后看向辞雨，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岳凝烟点了点头：“嗯。”
“十号楼，许诺，下州修士。”珏仍是走到十号楼前，补了一句，而后看向二人，“你二人便住十一号楼与十二号楼吧，按序住下便是。”
每栋小殿间隔不过五丈，可辞雨却发现，这里的每一栋楼都极为古怪。
便是他想用“我见万物”看透其中，也需聚精会神，消耗成倍。
这里到处都有仙力护持，同等级之下，他的消耗陡增。
十号楼的门也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女探出头来，模样极是可爱，是个粉裙萝莉。
她眨着眼，好奇地张望：“有人来了吗？”
辞雨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他朝秦灵皓微微颔首，便朝许诺那边走去，岳凝烟则留在原地，与秦灵皓低声说起话来。
珏取出两枚玉牌，分别递来：“这是殿令。”
辞雨与岳凝烟各自接过。
辞雨走到许诺跟前。少女仰起头，一双大眼亮晶晶地望他：“大哥哥，你的衣服真漂亮。”
“嗯，不错。”辞雨点了点头，“以后，我罩着你。”
“真的吗？大哥哥，你厉害吗？”
“厉害。”辞雨道，“来，我传你一门仙法。”
珏立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地挑了下眉。
她当然能看出，辞雨打的什么主意。
“啊？给我仙法？真的假的？”许诺眼睛更亮了，像有两簇小火星在里头乱跳。
“真的。”辞雨说。
“那好吧。”许诺迈着轻快的步子，跟上了辞雨。
她个头才到辞雨胸口，两条细瘦的小腿倒腾得飞快，匆匆跟上。
魂牵梦萦这门仙法，还是太难掌控了，倒不如尽早交出去。
早早将仙法传下，也好早早将这丫头捏在掌心。
这个叫许诺的小姑娘，是轮回了的周子怡。
辞雨愈发确信，那些不断向他靠拢之人，正如古苍旻当年所言，要么身怀仙法，要么便有山印在身。
这世间从无无缘无故的相逢。
每一次相遇，都是轮回早已写就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