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折返五行神宗，径直落在木峰之上。
峰上云雾未散，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几分松脂与旧叶混在一处的清苦。
他缓步行至山崖边，远远便望见慕容槿正立在山头的凉亭边，似在认真地想着什么。
那张仍带着几分少女稚气的脸上，如今多了一抹怔忡。
辞雨走到她身后，开口问道：“槿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慕容槿没有回头，只慢慢道：“我知道了一些事情，可……我不想去望仙苑。我觉得，我就是我，我不是什么轮回仙。我也不想做别人，我想走完自己的一生。”
她的话语透着一股极执拗的坚持。
这才符合正常人的思维。
辞雨静了一息，缓缓道：“你若不入，六年后，自有人来取你性命。到那时，别说五行神宗护不住你，便是我想保你，也保不下来。”
慕容槿终于转过身，望向他，眼底有几分惊意：“那些仙人子嗣，当真会出手杀了我们？”
“是，你不从命，它们可真会出手。”辞雨点头。
慕容槿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好吧。过些时日，我…会去的，只是现在，我还不想走，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不想离开这里。”
“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你了，槿儿，给你六年时间。”辞雨道。
“好，行舟哥哥。”
话音落下，辞雨却已上前一步，伸手将慕容槿揽入怀中。
慕容槿猝不及防，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辞雨抬起手，极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呢问道：“你的脸，还疼吗。”
“不疼了。”慕容槿轻轻摇了摇头，耳尖已有些红。
“是我不好，打了你。”
“没关系……我知道行舟哥哥有难言之隐。”
“槿儿，你还是这么懂事。”
辞雨亲了她一口。
慕容槿一下睁大了眼，整个人都懵了。
“行舟哥哥…………”她含糊地唤了一声，身子却在挣扎过后，慢慢软了下来。
辞雨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凉亭之中。
这亭子已有些年头，四角挂着早已褪色的风铃，只偶尔山风大些，才肯响几声。
他将她放在腿上，慕容槿仍有些恍惚，只喃喃：“这里……不可以……”
“槿儿，还记得这里吗。”辞雨说道，“小时候，我们常在这里玩。”
慕容槿呼吸已有些乱：“记得……只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喜欢吗。”
“喜欢……”她眼尾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喜欢叶泠川，还是喜欢我？”辞雨又坏笑着问道。
“我……我不知道……”
“好好说，我……更喜欢你。行舟哥哥，我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辞雨又问。
“都喜欢……都喜欢……都喜欢！”她双眸迷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一句接一句地念着。
“真乖。”
辞雨轻轻抚过她的长发，
“哥哥，你为什么不早些这样……”慕容槿紧紧抱住他。
“早得到你，是吗？”
“是…是”
夕阳西斜，山风渐渐凉了。
叶泠川寻来的时候，辞雨已坐在亭外，与慕容槿对着一盘棋，慕容槿低着头，耳根仍有些红，落子时也不大敢看叶泠川。
“槿儿，圣子。”叶泠川见二人在，明显松了口气。
辞雨抬头，温和一笑：“今日的事，对不住了，伤着你。”
叶泠川一愣，面上很勉强地牵了下嘴角：“无妨，圣子。”
“嗯。”辞雨落下一子，目光又落回慕容槿脸上，“槿儿很好，你好好待她，望仙苑之事，不管是她，是我，还是宗主，都阻止不了。我希望你看开些。”
叶泠川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槿儿受伤。我也不会让望仙苑把她带走，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她！”
辞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修士，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他见过太多了，叶泠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要刀架在脖子上，才会服软。
这百年盛世养出来的天骄，远不及没有盛世时的有力气。
修行百年，不加历练，内心也就那样了。
“白色的都快满了，我那黑的都被你吃光了。我输了，槿儿。”辞雨将最后几枚棋子在掌中一收，起了身。
“呃……是槿儿侥幸。”慕容槿低低应着，脸又红了。
黑子被吃光，白子溢满了棋盘…
辞雨不再多言，一步踏空，衣袂猎猎，转眼便没入了云层之后。
叶泠川走到慕容槿身旁，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问道：“槿儿，你没事吧。逆行舟他……没做什么吧。”
慕容槿摇了摇头，她小声道：“没有，行舟哥哥待我很好，毕竟……我与他自小一处长大。今日之事，他也道过歉了，也跟我聊了聊。”
“那便好。”叶泠川点头，却没察觉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打你，是为了保护你，泠川，我希望你清楚。”慕容槿说道。
“我不用他保护我什么，话说，望仙苑那边，到底与你说了什么？”叶泠川握了握拳，又问道。
“他们说……有仙法者，可入仙苑深修，还能令仙法更进一步，变得更强，可我那本仙法，与别的不同，早已不能再往深修了，所以……我也不知该不该去。”慕容槿说。
“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叶泠川将她又抱紧了些。
“嗯……”慕容槿轻轻应着，心底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开心是真的，可愧疚也是真的。
可若再来一次，她大约还是会………
辞雨离了木峰，回房间看了看。
古沧澜已经又回娘家了，鸾依留下一封信，说回父亲相召，南山提升血脉纯度。
随后辞雨便去了无涯峰。
逆无涯正盘膝而坐，周身五行之气如流水般缓缓旋转，未睁眼，便先开了口：“说。”
“爹。”辞雨行至近前。
“嗯。”逆无涯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孩儿有些话，想与您说。”
“但说无妨。”
辞雨沉默了片刻，才道：“望仙苑那条路，孩儿终究躲不掉，也放不下。似我这种人，大约越是如此，越要被它牵着走。孩儿……怕是难再承欢膝下了。”
逆无涯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连灵灯都似停了一瞬。
良久，他才轻轻一叹：“或许，这便是注定的。我要再拦，怕是要沾上大因果了。为父能做的，不过是早些寻到自己的路。若不然，往后的路，你便只能靠自己。”
“是，父亲。”辞雨垂首，而后缓缓道，“可孩儿还想问一句，父亲，您可愿做孩儿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逆无涯看着他，忽然笑了：“做你的棋子？你倒是有出息了。”
辞雨将头压得更低，没敢接话。
“你且说说，要我这枚棋子，如何行步？”逆无涯笑过之后，神色又淡了下来。
“父亲信我吗？”辞雨问。
“信不过。”逆无涯摇头，“你太嫩了，如今想执棋，还太早，你想当棋手可也是别人的棋子。”
“可若这一局，有成仙的机会呢？”辞雨抬眼望去。
逆无涯的笑意慢慢淡去，片刻后，缓缓道：“若真有那么一局，替你走几步，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记着——为父这枚棋子，你想用可以，想控却难。棋盘是你摆的，落子的是我，哪日我要抽身，也就是一步的事。”
“孩儿明白。”辞雨说，“可我还是想请父亲，在棋盘上替我挪几步。此局若成，父亲或可一窥仙途，登临九天。若败……父亲只需为孩儿备一副棺椁，葬于这山下便是。”
逆无涯闻言，微微眯起眼。
关于“儿子会死”这件事，他竟头一回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神歧境修士子嗣本就艰难，若这逆子死了，他这一脉，或许便真要断了。
神歧境的修士的种子实在是强大，一般修士也无法接受，能与岳凝烟结合，主要是她有万法不侵。
除了她要么找个神歧境女修，要么找个元神境圆满的女修一试，但是都有点难。
可是他也能看出来，岳凝烟定然也要去望仙苑。
如此一来。
他极有可能后继无人。
他的追求就俩，有个后人，然后成想法成仙。
不死娃儿，成仙。
两全其美，可以一试，当棋子，再不济他也有办法抽身，逆行舟如此明说，也不会像是要害死他。
害死他？
有些难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问：“你且说说，想让我做什么？我这枚老棋，又该替你走哪一步。”
“望仙苑超脱世俗，父亲也难与之争。那些仙人子嗣，身怀仙力，神歧境也非其敌。孩儿知道，成仙之路有两条。一条，是妄天之地；另一条，便是我们这些身怀仙法之人要走的路。”辞雨道。
“你莫不是想让我去妄天之地，替你做些什么？”
“非也。”辞雨的目光忽而尖了起来，“孩儿只想让父亲帮我做一件事。”
“一件？会不会太少。”
“一件足够！”
“何事？我答应你了。”
辞雨闻言，缓缓吐出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