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望仙苑时，辞雨已将宋菱珊与许青风一并带了来。
玄与珏也不多问，只按序引二人入了第十三、第十四号楼。
两人都是无灵引修士，入内之后，宋菱珊尚算沉稳，许青风却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辞雨将《武炼乾坤》传给了他。
许青风得了仙法，只觉体内似有万千雷霆奔涌，寻了悟仙道卷，当场便开始修行。
辞雨自己立在殿中，望着那卷悬浮的悟仙道卷，久久没有伸手。
他不想碰。
这卷轴究竟藏着什么，他看不透，也便不想贸然去触，有些东西，看着是机缘，吞下去，却未必不是钩。
“当当当。”
有人敲门。
“进。”辞雨转身。
门被推开。
澈、玄、珏三人依次入内。
珏最后将门关上，殿中便只剩这四人。
辞雨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们，有点小心慌。
妈的，来殴打我了。
下一瞬，三人竟齐齐跪下，朝他行了一个极郑重的跪拜大礼。
“父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辞雨怔了一瞬，随即收拾神情，摆出一副历尽风霜的长者姿态，轻叹一声：“起来吧。”
“是。”
三人起身，齐齐望向他。
“你们来寻我，该不会是为了我与珏那点不快，特意来向我问罪吧。”辞雨道。
澈摇了摇头，神色温和：“没想到，您便是父亲，至于您与珏之间的不愉快，不过小儿嬉闹罢了，父亲何等样人，怎会当真如那等轻浮之徒。我们查过您，也知您并非那样的人。”
“听你们母亲说，我不过是个引子？”辞雨撇撇嘴，不满道。
“母亲确曾这样说过。”澈道，“可我三人也非寻常之人，能与母亲结缘者，怎么可能只是引子。即便真叫引子，那也定是最要紧的一枚引子。”
辞雨轻笑一声：“那便是寻冥界，开冥门的关键之人了？”
“是，也不是。”玄抬起头道，“您这一生，我与珏仔细查过。十座灵台，万法不沾，以灵源之身杀穿化外洲。入轮回，再轮回，夺回记忆。您的十方俱灭，若我等所猜不差，极可能便是踏入冥界的钥匙。”
珏眼波一转，竟露出几分仰慕：“爹爹，若换我三人中任何一人，以您的身份重走此路，都未必能成。说实话，父亲这一路，远比母亲的成仙路更难。”
翻脸还挺快。
“难又如何。”辞雨淡淡道，“你们生来便有仙气护体，我修了百年，也不过元神境。要如何安排，直说便是。就算要算计我，我眼下又能如何。”
“父亲此言差矣。”澈接过话头，“我三人从未想过算计父亲。只是仙命难违，我等也只是依命行事。父亲的轮回仙身份，我们已如实相告。也正是因此，才更想助父亲重登仙位，与母亲天上团聚。让我三人，不再做无父之人。”
辞雨道：“但愿你们当真这样想。”
“我们与下界这些修士不同。”澈道，“我们要的，不过是父母双全，一家安好，享尽天伦之乐。”
“嗯。”辞雨点了点头。
珏这时道：“今日来寻父亲，也是想请父亲再帮忙寻些仙法拥有者，或是无灵引修士。父亲的能力，我等差不多也猜到了的。您的仙法，应当可以辨认轮回仙。有些轮回仙，转世后得了灵引，又没有仙法，便极难辨别。我们也不想将他们强行送入轮回，再花上十年，百年重新培养。若连修士都不是，又如何谈以后。”
她说着，手中已多了一杯仙气袅袅的茶。
茶汤清透，流光隐隐。
她迈着小步走到辞雨面前，双手举起，极是恭敬：“爹爹，请用茶。”
辞雨扫了那茶杯一眼：“什么茶？”
“此乃仙韵妙露，辅以灵域一元子叶烹成。爹爹难道还信不过女儿吗？”珏仰起脸，一副恭顺孝顺的模样。
她说的这些东西，辞雨听都不曾听过。
一元子叶，想来也是灵域某种极珍奇的灵叶了。
“请父亲饮茶。”
澈、玄、珏三人同时道。
辞雨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并不似寻常灵茶那般化入四肢，反是直直沉入丹田，如一场细雨，淋在了元神之上。
辞雨猛地一怔。
只觉体内元神如久旱逢霖，这是要从元神境后期，直冲圆满！
一杯茶足矣！
“如何，爹爹？”珏笑吟吟地望他。
辞雨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他竟从这小姑娘身上看到了一点姜芸的影子。那眉眼间的神态，似极了。
他忽然有些厌烦。他爱过姜芸吗？爱过。
只不过爱是他最低最低的需求，压在最下层。但如今只剩嫌弃与嫉妒。
“不错。还有吗？”辞雨笑了笑，十分满意。
“可不能再喝了。”珏摇头，“再喝，爹爹的元神怕是要撑爆了。我们可不想再送爹爹入轮回，那便不知要再寻多久了。”
“那你们口中，送这些仙法拥有者与无灵引修士入轮回，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辞雨问。
“这需要消耗仙力，强行搜寻。”澈道，“只是无法精准锁定轮回仙的个体，只能推演出一个大致位置。之后，再由我们出手，以仙力大批格杀。”
“但爹爹既然能搜寻轮回仙，那便简单多了。”珏道，“击杀个人，不扰这灵域因果，总好过大范围祸乱苍生。”
辞雨一甩袖，冷淡道：“既然有这个能力，便杀他个血流成河。又何必美其名曰‘不扰苍生’？杀便是杀。我在化外洲做下的事，你们也不是没听过。”
三人皆是一愣。
珏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终究又闭上了。
辞雨挑起嘴角，又道：“还是说，你们这仙力也会有用尽的一日？到那时……”
三人的眸光几乎同时闪了一下。
仙力自然是有量的。有多少，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可若耗尽，他们便会暂时变回寻常的元神境修士。
他们生来便是元神境，百年下来，才至圆满，他们没有怎么修行过。
与真正的仙人相比，差得何止一线，倒是除却仙力，也确实有些许仙人护佑。
“爹爹，我还没抱过你呢。”珏忽然打断话头，又往辞雨面前走了两步。
辞雨立刻向后退了两步：“还是别了。”
“我已将仙力收起来了。”珏仰着脸，眼巴巴地道，“爹爹不想抱抱女儿吗？都说女儿是父亲的贴身小棉袄呢。”
“你…”
话音未落，她已小跑两步，一把抱住了辞雨，将脸埋在他胸前。
辞雨僵在原地：“……”
对这三个人，他实在生不出什么父子之情。
珏身上有姜芸的气息，极淡极淡，却挥之不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下得去手，又怎会为三个凭空冒出来的“儿女”心软。
“爹爹，母亲早就让我们看过下界的事了。”珏在他怀里轻轻道，“我见那些父母养孩子，都极疼女儿。父亲也一定喜欢女儿吧？要不怎么才见第一面，就说要与我结为道侣呢。”
“咳……还好吧，我只想找个靠山。”辞雨声音发干。
珏仰起脸，笑得又乖又甜：“那爹爹便认下我们，好不好？我们说什么都要托着爹爹登天。等爹爹成仙，再把我们带回天上。”
“我若成仙，自然带你们回去。”
“那便说定了。”珏眼睛亮了起来，“还有，父亲，往后若有人不服从您，您只管唤我们中任何一个。我们定会出手，送他入轮回。”
“父亲，一切以您为主。”澈道。
“我也听父亲安排。”玄也道。
“好吧。”辞雨终于点头。
珏笑着松开手，眼波盈盈地望着他。
辞雨伸出食指，在她鼻梁上一刮，摆出一脸父爱模样：“既如此，你们姓什么？还是单字为名？”
“孩儿辞玄。”
“孩儿辞澈。”
“孩儿辞珏。”
三人齐齐躬身：“拜见父亲。”
“嗯。”辞雨点了点头，“既然你们认下我，那此事，我自会安排。”
“好，爹爹。”珏又甜甜唤了一声。
“你们先下去吧。”辞雨挥手。
“爹爹，你随我来，我给你看些东西。”珏却又凑上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往外拉。
“哦……”辞雨只得由她拉着。
两人出了门。
玄与澈仍立在原地，极平静地相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像只是确认了某件事。
随后，二人也各自散去。
珏拉着辞雨，一路到了她自己的殿内。三层楼阁，与旁处并无不同。
只是到了第三层，门一推开，辞雨不由一怔，这整层楼，竟挂满了画。
他缓缓扫过去，眼中难掩惊讶。
那些画的背景皆是星空，脚下是层层云雾，像是在一座极高极高的山上。
每一幅画中，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条小辫子，极是可爱。
而在她身后，总有一道虚幻的影子，看不真切。
“爹爹，这里便是我的住处了。”珏指着一幅画道，“看，这是我小时候。”
辞雨走过去，细看那画。
画中小珏仰着脸笑，身后站着个极淡的影子，那影子极虚，只余个轮廓。
“谁画的？”辞雨问。
“澈画的。”珏道，“后面那个是母亲。可她画不下来，画出来也只是这般影子。旁人也看不见。”
“嗯。”辞雨轻轻应了声。
“这幅是我们三个小时候，母亲画的。”珏又指向另一幅。
那画面上，三个孩子在白雾中追逐嬉闹，通篇只有白色。
可那画清晰得可怕，像把当时的景象原样搬了下来，粗略有十几亿像素。
珏抬手一挥。
那画中的三个孩子竟动了起来，在云上跑来跑去，咯咯直笑。
辞雨望着那画面，目光微沉。
单凭这一手，便不是人间手段。
“爹爹，你跟我来。”珏说着，忽然拉着辞雨，纵身便朝画中飞去。
辞雨还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站在一片无边的白云之上。
三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前头追逐，见有人来，都停了下来。
“你们是谁呀？”小珏仰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是你们的爹爹。”珏指着辞雨道。
“爹爹？”三个孩子都瞪大了眼。
“对，我是。”辞雨笑了笑，“你们过得好不好？”
“哇，爹爹！”小珏小跑过来，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过得可好了！”
“父亲，您怎么才来看我们？”小澈问。
“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辞雨岔开话头。
“什么都有啊。”小澈说，“我还见过一个叔叔呢。当时我还以为，那便是爹爹。”
辞雨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珏。珏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轻声道：“呃……那个叔叔啊，我们其实并不待见。不过，他也是一位仙。”
“是吗？”辞雨眯了眯眼。
“爹爹，陪他们玩一会儿吧，他们只是画，但是这也确实是我们小时候。”珏没有再多说，只轻轻拉了拉辞雨的袖子。
“哦……好吧。”辞雨只得应下。
眼前这三个小不点已围了上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望着这些由画中走出的“记忆”，那么这些小孩，也有一些记忆！
说不定可以从这些画里，寻到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