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辰仰天长啸一声：“师尊！助我——！”
那声音极大，在山野间不断回荡，惊得满山飞鸟四散而起。
一声接一声，撞在远处山壁上又折回来，久久不散。
辞雨冷着脸，默默看着他。
珏抱着双臂，手握一把仙光萦绕的蓝色长剑，抬头望着高空之上某个方向。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
高空之上，两道身影正遥遥望着下方。一个是天阙圣尊，扶摇天墉的柱石。
另一个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天墉中辈分极高的长老。
二人相视一眼，眉头都紧紧蹙了起来。
“这……如何是好？”老者低声问。
“留不住啊，留不住。”天阙圣尊长叹一声，“没想到，连仙裔都亲自出面了。那白衣女子身上的气息，你看不出来吗？那是真正的仙力，和我等截然不同。”
“望仙苑的事，我们还掺和吗？”
“再掺和，怕是要把整个扶摇天墉都牵连进去。”天阙圣尊沉默片刻，摇头道，“洛星辰非常人，他的命数也不简单。可这段因果，今日是该断了。再牵扯下去，弊大于利。”
“行吧。”老者也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两人身影随风消散。
下方山坡上，贾亦真啃着糖葫芦，左看看右看看，见半天没人来，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师父呢？你的老师呢？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可要拿你道侣炼糖葫芦了！”
“你！你们！！”洛星辰恨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辞雨冷冷地看着他：“现在，谁死谁活？”
洛星辰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不！要么我们都加入望仙苑，要么，我们都死！！”
他这话说得强硬，可声音里那丝颤，瞒不了在场任何一个人。
“只能活一个。”
“我死！我死！”云霓裳忽然挣开贾亦真的手，跌跌撞撞扑到洛星辰身前，将他挡在身后，哭着道，“逆圣子，饶了星辰吧！你要杀，便杀我，是我故意拖延时间的！都是我的错！”
“不！不行！”洛星辰一把将她拽回身后，死死护住，抬头望着辞雨，嘶声道，“霓裳的命被你掌控着，你难道还要如此欺辱我二人吗！逆行舟！你也是修士，你也有妻子，你就不怕天道轮回，有朝一日报应落到你头上吗！！”
辞雨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下：“哼。若为我好好做事，我便饶了你二人。若有下次，我会让云霓裳当场死在你面前。”
辞雨只是吓吓人，杀了影响计划。
洛星辰回头看了一眼云霓裳。
她满脸是泪，头发散乱，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一双眼睛却始终望着他，像在说：不要低头，不要为我低头。
可洛星辰终究还是将那口气吞了下去。他低下头：“我……知道了！！”
辞雨不再看他，转头对珏道：“珏，你带他们回望仙苑。我与沧澜，还有贾亦真，还要继续寻人。”
“好。”珏应了一声，手中蓝色长剑一收，仙光敛入袖中。
她走到洛星辰与云霓裳面前，也不多说什么，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跟上。
顾玄川立在远处，看了一眼古沧澜，又看了一眼辞雨，犹豫片刻，还是跟着珏一道走了。
一行四人，洛星辰与云霓裳相互搀扶，顾玄川走在最后。珏寻了一处无人之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阵盘。
她以指尖灌入仙力，阵盘上的纹路逐一亮起，化作一圈白光将四人裹住。
下一刻，白光一缩，四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再睁眼时，已在望仙苑内。
洛星辰与云霓裳皆是一怔，只觉脚下这片土地的气息与外界截然不同。
灵力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空气中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整片天地都在俯瞰着他们。
玄自殿中走出，面色温和，依次看了三人一眼，便将他们引入主殿，从头到尾说明………
辞雨收集了四个轮回仙，这一趟，不枉此行。
虽然手段谈不上光明，可进了望仙苑，看到那悟仙道卷，知晓自己伪仙的身份之后，总会有人愿意留下来的。
没人不想成仙。
贾亦真则被留在了顺天城，继续打探无灵引修士的消息。
辞雨与古沧澜，则动身再往遗仙窟去。
飞往遗仙窟的路上，辞雨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顾锦书。
这个女人，有些不同寻常。
不是因为她修为高，而是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他既警惕，又忍不住去想。
再次来到古家所在之地，辞雨先去拜见了古天奕。
古天奕见了他，倒是颇为开心，留他坐了许久，问了不少修行上的事。
辞雨面上应对自如，心底却一阵说不出的尴尬。
他一想到当初跟顾锦书在一起的时候，古天奕竟然就立在门外，那种尴尬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古天奕是庞大遗仙窟的大族长，不仅仅是古家族长，更是整个遗仙窟三姓共尊的族长。
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很可能已经踏入了悟道之境。
辞雨硬着头皮，别了古天奕，再去拜见顾锦书。
当初顾锦书外出与否，他不清楚。
“行舟，你来了呀？”顾锦书正坐在窗下绣一幅十字绣。她今日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长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姿态优雅。
身旁立着两个侍女，一个是顾可心，另一个辞雨不认识。
“娘，多年不见……您安好。”辞雨躬身行礼。
“你们两个，下去吧。”顾锦书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两个侍女齐齐应了声“是”，退出房间，将门带上。
“孩儿，来，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修行成果。”顾锦书放下绣品，抬起头来，笑吟吟地望着他。
辞雨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种骇人的诱惑力再一次汹涌而来。
顾锦书嘴角扬着笑意，那张脸美得不像话，比辞雨见过的任何人都美。眉眼如画，唇若点朱。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辉光，让人看一眼就想靠近，靠近了就不想离开。
辞雨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向往：“娘，我想知道，你的镜花水月，复刻了哪一门仙法。”
顾锦书笑了笑，也不意外：“哦？看来你知道了些事。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靳明告诉你的吧。我的仙法是什么，外界除了他，鲜有人知呢。”
靳明，便是心明圣尊的本名。
辞雨点头：“是，确实是义父所言。”
“那，还不来娘的怀里吗？”顾锦书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柔，直往人心里钻，“这百年不见，我觉得你气血又格外浑厚，散发出的气息，令我心跳加快呢。”
辞雨压着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向往，沉声道：“娘，你这样做，不觉得违逆伦理之道吗？”
顾锦书发出一声轻笑，笑得温柔极了，可那双眼里，却分明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看透了千年岁月的漠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从容：“呵呵呵呵，伦理之道？你我本无任何血缘。况且，无论是靳明，还是古天奕，亦或者是甄亦假，他们甘愿让我活得久，甘愿献出寿命给我。娘已经活了六千岁了。六千岁的元神境修士，应当是这一元首位吧。”
“六……六千岁！！”辞雨浑身一震。
他原以为顾锦书不过三千岁，谁知竟是六千岁。
怕是她三千岁时，就已经勾了小甄亦假的魂呢。
怪不得甄亦假那样的神歧境修士，在她面前也那般失态。
“是呢。”顾锦书缓缓起身，朝他伸出手，“快来，让娘亲抱抱。让我抱抱，再给你说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好不好？”
辞雨紧紧攥着的拳头，终于是松开了。
他走到床榻边，顾锦书伸手一揽，便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靠在顾锦书怀中的那一瞬，辞雨只觉自己像是跌进了一团极柔极暖的云里，像春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无论你修为多高，靠上去，便不想再起来。
好像整个人都化在了她怀里，连骨头都软了。
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吸引”，恐怖如斯。
这才是真正的女妖！
辞雨抬起头，望着顾锦书那张近在咫尺的美脸，问道：“锦书，你可愿跟我一起去望仙苑？”
“望仙苑？那地方我不想去呢。”顾锦书抚着他的发，指尖柔软而微凉，“我只想就这么活下去。你愿不愿意让我活下去，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我自然是愿意。只不过锦书，你能否告诉我，你现在用的仙法，是什么？它……它又在哪里？”辞雨压着声音问。
顾锦书笑了笑：“可以呢。只是，你给我什么？这世间，可没有免费的午餐，行舟。”
“五百年寿元。”
“五百年，不够。娘的仙法可是十分宝贵，与我情同手足，也是娘的底牌呢。”
“那要如何？”
“得加年。”
“加！”
“一千年。”
“一千年？太严重了，娘，这让我如何修行。”
顾锦书不以为意：“想办法补寿就好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一千年！那我还能活多久？”
“我怎么知道？”顾锦书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你能活一天是你的本事，能活一百年也是你的实力。这都跟我无关了。”
“八百年，求您了。我还会再给您寻增加寿元之物，驻颜丹。”
“没用的。你的寿丹，我倒是可以还你。”
“我一个人，受不了。锦书，我还有朋友，我把他们都叫过来，你一起来好不好？”
“你以为我出去那趟去做什么了？”顾锦书低低笑了一声，“行舟，娘吃的饱饱的呢。不过你呢，就是小甜点。”
“八百年，真……不能再多了！毕竟，我不仅仅是让娘得到寿命，毕竟还有开心。”
“嗯～～罢了罢了。”顾锦书终于松了口，指尖在他鼻梁上轻轻一刮，“一次一年就好了。你确实让我很开心呢。日后多来，娘不会多要你寿命，好不好。”
“好好好，我多来。”
“嗯～～”
风雨过后。
顾锦书确实只吸了辞雨十五年寿元，没再多要。
毕竟辞雨是逆无涯的儿子，这层身份她不能不顾。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了一件让她颇为意外的事。
辞雨的定力，竟然能跨过她的仙法。虽然只是勉强跨过，却也足以让她高看他一眼。
寻常修士，莫说元神境，便是神歧境来了，也很难跟她好好说上几句话。
一般随便聊两句，便沦陷了。
可辞雨偏偏能撑住，还硬要问关于仙法的事情。
顾锦书搂着辞雨，嘴角含笑，颇为满意，辞雨缓了口气，才问道：“所以，您现在所用的仙法，是什么？”
“春华秋实。”
“这不是您的仙法，对吧？”
“自然不是。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仙法是什么了吗？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便可以让您复制一本仙法使用？”
“我可以复制任何功法。仙法，道法，只要那本法术在我面前用过，仙法，则需出世。”顾锦书的声音懒懒的。
辞雨浑身一震。
他也在这里用过“我见万物”。
顾锦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吟吟道：“别担心。就是复制，也需要一段仙法使用时间，也没有那么轻易就能复制下来。行舟，你的仙法，愿不愿意让我复制呢？”
“我的仙法……您用不了。”
顾锦书也不恼，只淡淡说道：“可惜，仙法只能复制一本。其他功法倒是可以随意取用。”
“锦书，那这本春华秋实，现在在何处？”
“在我手里。”
“啊？它已经成册了？”
顾锦书笑了：“它自然不会成册。只是我的仙法，让我可以记下这仙法的修炼方式呢。”
“可否，给我呢？”
顾锦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春华秋实，有三千六百五十字。一个字，一次。你陪我三千六百五十次，整本告诉你，如何？”
“…………？”
沧澜，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