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枯山院
沧桑感扑面而来。
辞雨立在这里，连内心都涌上一股荒凉。
那一瞬间，他好似成了一个历尽沧海桑田的老壁灯，心头压着十万年的尘埃，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这让他一时竟有些不敢踏足。
风从枯石间穿过，发出极细极低的呜咽，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
头顶的月光照下来，落在那一片片黑色石殿的轮廓上，连光都变得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
“我在这里，用仙法可以吗？”他传音问古璇玑。
“不可以，不要用仙法，我知道动用仙法会有气息，这片区域，也不能乱用仙法。”古璇玑的声音从掌心传来，更严肃了几分。
“你的眼睛，就把我带到这里？这……这我怎么看仙法谱？”
“我的重瞳，有一能力，名为重塑。你进去就行了，你若身死，我重瞳便强行逆转生死，将你重塑回我房内。”
辞雨愣了愣，“重塑……这？这真的可以？”话音未落，眼里的惊讶就变成了浓烈的贪婪，他握着眼睛的手也用力攥了攥。
“怎么？这能力诱惑到你了？”
“有些。姐姐，当初你真该嫁给我。”
“呵，呵呵，呵呵呵。”古璇玑的笑声干冷而短促，“这眼睛是我的，天地奇珍。无论如何，它也不会在别人眼眶里。”
“姐姐，您若不弃，我这就拜您做义姐，就是一只公狗也行呐！您觉得如何，我从小到大就没有姐姐，我真的想感受有一个姐姐呵护………”
“呵，别啰哩啰嗦的废话了，走进去！”
“好的。”
辞雨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那枯石山院走去。
越近，那股荒凉感便越浓，仿佛这里真是十万年前某位仙人修行坐化之地，连空气都带着一种被时间反复淘洗过的空旷与寂寥。
脚下的碎石发出极细的嘎吱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一点一点被这片天地吞噬，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再往里走，古璇玑的声音再度传来：“再往前走一步，便是枯山院了。”
辞雨面前是一个个不规则的石块，面前便是那石殿的轮廓。
只不过，那看起来并非是中心区域，只是这道枯山院外围。
那些石殿矮而长，通体漆黑，错落着伏在地上。
“难道这么些年，就没有人来处理这道枯山院？”
“那也得有人有这个实力去处理，总之我遗仙窟没人能处理，但是有不少人进去过，族长他们好像看过仙法谱。这确实是真的。”
“仙法谱为什么会在这里面放着？”
“不清楚，除非你自己进去看看。我也想知道这些秘密，但一直没能进去。”
“这里不会触动什么禁制，引来我爹娘他们吧。”
“这里？呵。族长若是能在这里布下禁制，你就老老实实退回去吧，那说明族长不是仙也是个半仙了。我当初是走那片枯石堆时被发现的。”
“好吧！”
辞雨一咬牙，一步踏入其中。
下一刻，他仿佛跨过了一层屏障。那层屏障如同水波一般，把他融了进去。
说不上是穿过，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含了进去，很奇妙。
眼前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了。
山清水秀，云雾缭绕，四周宛若仙境。
远处有飞瀑流泉，近处有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药香。辞雨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一身飘逸白衣。
“师兄。”
“师兄，你出关了？”
两个年轻的修士围了上来。辞雨看着他们，陌生面孔，完全不认识。
一男一女，眉目间带着几分亲昵，像是与他极熟的样子。
幻境？
粗糙无比的幻境罢了。
辞雨没有理会这二人，径直催动我见万物。
下一刻，辞雨一惊。
我见万物的能力不见了！再低头，手里的重瞳也不见了。
我见万物的失去，让辞雨顿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就说明，他的肉身、魂魄，或者生命本源，现在已经彻底与这方世界隔开了。
踏入道枯山院的，只是某种意识。
这时，面前的师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师兄，你怎么在发呆呢？跟我来吧，师父要见你。”
辞雨又看了她一眼，随后缓缓闭上眼，猛地回头去看。
同一时刻，辞雨的头从后面回了过来，目光收聚。
再次出现在了这道枯山院内。
他好似踏入了几步，但他的回望强行触发了。
这并非是他自己的能力，而是道枯山院千万载沉淀的过往太过强大，强行把他的回望勾了起来。
辞雨的心思完全不在道枯山院过往之上。
他只要看，仙法谱！
辞雨再往前踏了一步。一步，一步。
第三步。
他又被回望强行拉了进去。
此时此刻，辞雨的视角是这个大师兄。周围无人，这个大师兄立在房间，看着镜子。
辞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这个身份。
二人四目相对。
大师兄问道：“你是谁？”
辞雨一愣：“你能看到我？”
“看得到你。你不应该出现在我体内。”
“那我走了。我也不想出现在你体内。”
话音落下，辞雨的头又扭了一百八十度，重新扭了回来。
他这次坐在了地上，喘息加重了几分。
回望在这里成了一个坎。
再看手里的重瞳，此时就是一个眼球，没了任何动静。灵力传导不过来，古璇玑已经不能跟他传讯了。
辞雨深吸一口气，坐在地上。
自己的位置又动了。
并且，他多了一个意识。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
他回望的是很久远前的自己。
刚刚回望出关时，本该出关的自己来到了他现在身体上，而他去了过去的某一个时间上。
如果当时没回来，那么很有可能二者的身份就彻底互换了。
辞雨急忙盘坐，将多出来的那一缕朦胧意识当即斩断。
那段意识诞生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辞雨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不再多想，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迎面好似起了大风。
他抬眸，风雨迎面而来。他浑身裹着一件破棉袄，踏在三尺深的雪地上，举步维艰。
雪片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风灌进领口，冻得他骨头都在发颤。
对，对，对！
这才对！
这才是道枯山院该有的东西，而不是回望看到的那些。
这小伎俩，对于拥有我见万物与绝顶明悟能力的辞雨来说，不过是玩具。
他也瞬间看透了道枯山院的能力。
那就是让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难，越走越慢，直到你彻底放弃，渐渐被大雪覆盖，渐渐埋没其中，最后死亡。
辞雨一步一步行走着。
下一瞬，他打了个冷哆嗦，重新出现在道路山院内。
辞雨回过神，有那么一瞬间，他僵在了原地。
他在风雪中，好似走了百年，又好似只走了一瞬。
这对他冲击极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冻僵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去，可周围的空气分明是温热的。
百年与一瞬，在他脑海里搅成了一团。
如此，再次行进。
跨过破烂的石殿外围后，他瞳孔一震。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身灰袍，是一个中年男子，正往前迈着步子。
他的眼神失焦，就保持着这个往前走的动作，立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微弓，一只脚悬在半空，像是正要落下，却再也没有落下去。
这里不再有石殿。
而前方，是一个很深很深的院落，一眼望不到头。
围绕这个院落的，不是篱笆墙，而是一个个斜着的影子。
那些影子都在往前做出迈步的动作。可是因为“道枯”被这山院的力量彻底消磨，最后只剩下一个迈步往前的影子，最终形成了这院子的篱笆。
密密麻麻的影子层层叠叠地围拢着，像一圈黑色栅栏。
辞雨深吸一口气。
重瞳在这里又有何用？
古璇玑确实是在帮助他，可没任何指点的作用啊，所见………
辞雨打量了一下自己旁边的这个中年男子。
他的气息也绝非是元神境修士。
看起来更像遗仙窟某一家的一位神歧境修士。
他就这么立在这里，不再能行。不知道他见到了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悲不喜，不惊不惧，只是一片空空荡荡的专注，像把所有的心神都凝在了某一个前方。
辞雨蹙着眉头，往院子深处用力看了一眼。
我见万物确实增强了他的视力，可是那院子黑蒙蒙的，不是因为天色。
而是因为留下来的影子太多了，所以导致整个院子看起来像是被黑色的东西笼罩着。
门口这里的影子一个一个的，太多了，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建筑。
每一道影子都是一个曾经走到这里的人。
他们都曾像他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这里，再也走不动了。
最后，人消失了，只剩一个迈步的影子留在了原地。
妈的，来都来了！！
辞雨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神歧境修士。
下一刻，他出现在一方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