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的剑。”
珏双手捧着天青剑，将那长剑递到辞雨面前。
辞雨伸出手，握住剑柄，将天青剑缓缓归入腰间的剑鞘。
“哐当！”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这个方向只有珏与辞雨二人。他们是从另一头冲出来的。
珏凝视着辞雨的脸庞，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慕之情。
那种感觉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
辞雨为她布置的任务，恰恰是她心中所求，是她渴望亲眼目睹的结局，甚至还是由她亲手成就的。
那一刻，她竟觉得负手立于虚空之中，白衣飘然若仙的辞雨，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的俊逸。
他站在那里，衣袂随风轻扬，如同立在云端之上的谪仙人。
辞雨身披逆道灵衣，此刻已将那些炫目的特效尽数敛去，化为一身白衣。
白衣胜雪，随风微动，如云中鹤立，又如月下孤松。
辞雨的我见万物穿不透这片仙力凝聚的屏障。正常视线能看到哪里，就只能看到哪里。
在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里面有灵光在闪，很多细节都看不到了。
如果硬要看，也行，就是说，不到关键，没必要硬去穿透这层仙力屏障。
这是仙坟的屏障，是仙人留下的封印，用力看会消耗大量精神力。
珏闻将辞雨的胳膊紧紧抱住，仰起头，眸中满是仰慕之色，那目光十分灼热。
“爹爹，你不是很爱岳凝烟吗？为何还要让我杀了她？”
辞雨斜了她一眼，目光淡漠，没有丝毫温度，淡淡道：“你知道的，我只爱芸儿。”
珏望着辞雨，眸光微微一滞。
那一瞬间，她觉得辞雨好生专一，他的心，只属于母亲一人。
然而下一瞬，一种莫名的不适感出现在她的心间。
因为只爱姜芸，那就意味着，他只爱姜芸。
也只爱姜芸。
那自己呢？
她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的生命里，究竟算什么呢？
她上头了，忽略了另外一种亲情。
珏压下心头的杂念，继续说道：“啊？这……好吧，原来爹爹说爱岳凝烟，不过是……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嗯。”
珏又道：“若是告诉玄，他定然不会让我们杀岳凝烟。”
辞雨侧过头，看着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我要你去杀。因为你最听爹爹的话了，是不是呢？”
“嗯嗯！”珏用力点头，“我最喜欢爹爹了，所以爹爹做事，一定有考虑的，肯定不会乱杀。我现在更喜欢为爹爹做事。。”
“你倒是机灵。”
珏又问道：“那爹爹与我相识，算来已有月余。你觉得，我……如何？可算乖巧？”
辞雨沉吟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起初，你像一位仙子，清冷出尘，不染凡俗之气。如今，倒像个孩子了，天真烂漫，却也任性妄为。”
“孩子？……嘛？”珏微微一愣，对这个评价有些不爽，眉头轻轻蹙起。
“嗯。”
“好……好吧，爹爹。”珏点了点头，却又追问道，“那你只爱娘亲的话，那珏……算什么呢？”
辞雨的目光望向远方，话语低沉：“爱情，我只给了她。那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至于亲情，我也会给你们。这是不同的东西，如同日月，各有其辉，不可混淆。”
珏歪了歪头，似懂非懂，眼中的困惑更深了一层。
她又问道：“爹爹，爱与喜欢，究竟有何不同？它们看起来那样相似，却又似乎截然不同。”
辞雨眯起眸子，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最终，他缓缓开口：“喜欢，是拉近。如同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向光源靠拢。喜欢一个人，便想要靠近她。”
“那爱呢？”珏追问，有些急切。
“是远离。”
珏蹙起眉头，眼中满是不解与困惑：“为什么？为何会是远离？岳凝烟的爱，不就是付出么？她不是很想与你长相厮守，朝夕相伴么，为何你说爱是远离？”
“爱，在我看来，便是远离。”辞雨的声音依旧坚定。
“爹爹……可是……”
辞雨望着那座仙坟，目光深邃。
他缓缓说道：“爱，是让你爱的人远离危险，远离那些足以伤害她的一切。让你爱的人远离不喜的食物，免受口腹之苦。让你爱的人远离厌恶之人，免遭心绪烦扰。让你爱的人，远离一切令她不快的事物！”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这便是爱。不是占有，不是束缚，而是放手，是远离，是让她去往更好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没有你。”
珏蹙紧眉头，这些话在她脑海中盘旋回荡，却始终无法真正被她理解。
她的眼中，全是困惑。
辞雨瞥了她一眼，便知道这是在对牛弹琴，却也未再多言。
有些道理，若非亲身经历，永远无法真正领悟。
珏眨了眨眼，又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涩与好奇：“那同床共寝，又算什么？是爱？还是喜欢？是不是只要两情相悦，彼此相爱，便可以如此？”
辞雨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神色严肃：“珏，我希望你，不要走一条歪路！”
珏装作懵懂无知，摇了摇辞雨的手臂，撒娇般问道：“什么歪路？爹爹，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她的眼神清澈而无辜，仿佛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珏的反常，着实令辞雨摸不着头脑。
动机何在？缘由何在？
眼下，珏能放下疑虑，为他所用，已是幸事。
而他成为珏心中的幻象寄托，或许是源于她自身的某种缺失，从小缺少父爱，或许在她心中种下了某种执念。
也或许，这其中暗藏着什么阴谋！
多疑，他太过多疑。
难道珏也习得了合炼成仙之术？
姜芸！你是不是有病！！
辞雨在心中怒吼，他沉默不语，目光沉沉。
珏又催促道：“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在发什么呆？”
“你想我说什么？”辞雨一脸冷淡。
“爹爹，那个……就是……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啊？？！！”
“我说过了，我对你，是爱，是父爱。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如同天与地的距离。不要再问了。”
珏笑了笑，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我……我明白了。”
辞雨问道：“那么，还记得爱是什么吗？”
珏点了点头，声音低柔：“我记得，是远离……”
“嗯。”
辞雨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记住了这一点。
然而下一刻，珏突然踮起脚尖，毫无预兆地吻上了辞雨的唇。
辞雨眉头一皱，猛地推开她，身形在空中倒掠一步，他用衣袖狠狠擦拭了一下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珏！”
珏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问道：“爹爹不是说，喜欢是拉近么？所以我喜欢爹爹啊。你早些时候还说过，要与我结为道侣呢。那时你说得那般真诚，难道都是假的么？”
“你！你疯了吗？！”辞雨的满脸怒火。
珏又眨了眨眼，满眼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没有啊……爹爹，你为何这么凶？你吓到我了，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去做而已。”
“珏！再靠近，我就用量仙尺！”辞雨举起手，量仙尺已在掌中浮现。
珏咬了咬嘴唇，望着辞雨，委屈地落下泪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为什么？爹爹，你是不是也在骗我？就像骗岳凝烟那般，你也只是把我当作工具罢了！利用完了，便要丢弃，对不对？”
“你！”辞雨欲言又止，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宝贝，我是你爹爹。你我之间有血缘之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明白，你我之间几乎没有多少情感的联结，我也知晓，我确实生得英俊——
但这并不是你喜欢我的方式，你母亲未曾教导过你何为分寸，但我会教你。
所以……此事，到此为止。
就算抛去那层，我也只是个凡人，你是仙裔。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所以，你很英俊，我很喜欢！”珏固执地说道。
“喜欢，并非你所想的那种。喜欢有很多种，如同天上的星辰，各有各的光芒。你可以挽着我的手臂，与我并肩行事，这也是一种喜欢。如同女儿对父亲的依恋，如同弟子对师长的敬仰。而非你所想的那般。”辞雨难得的说起了道理。
“哦。”
珏的面色沉了下来，如同乌云遮住了明月。她微微低下头，用一道幽暗的目光望着辞雨，让人不寒而栗。她缓缓攥紧了拳头。
辞雨沉静地望着她，没有言语。
那边是母子之间
这边是父女之间。
而此刻的珏，不知为何，变得格外可怖。
她的面容几乎阴沉到了极点，仿佛连周围的夜色都被她的情绪所吞噬，化作一片深沉的黑暗。
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便有什么。母亲自幼宠我，将我捧在手心，生怕我受一点委屈。但你——从未宠过我！从未正眼看过我！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
“珏，此刻不是胡闹之时，你看那边。”辞雨试图转移话题。
“爹爹，你说过，爱是远离。那么，我这就让你远离这个世界，远离成仙之路。因为成仙，太苦了！你不该承受这些！”珏的面容逐渐扭曲。
如同姜芸曾经那张扭曲的面孔，偏执、疯狂、阴暗！！
加之四周漆黑如墨，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透出一种惊人的病态之美，如同盛开在悬崖边缘的毒花，艳丽而致命。
她就是姜芸的复刻体，甚至比姜芸更加偏执，更加极端，更加不可理喻。
辞雨深吸一口气，急忙补救，声音柔和下来：“对不起，珏，是我错了。我不该那般对你。”
“爹爹错在哪里？”珏依旧冷冰冰的说道。
“不该……推开，你不该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珏抬起头，头微微侧着，嘴角扬起一抹笑容。那笑容诡异而美丽。她的双眼彻底弯成了一条缝，嘴角上扬，头微微歪着：“那～现在，过来，亲我。”
辞雨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涌起一股窒息般的压抑感。
“嗡——”
就在这时，仙坟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辞雨眼前一亮，转头望向仙坟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别闹了，宝贝。我的计划，成了。桀桀——”他发现自己笑出了声，那笑声太阴森了，急忙换了个方式笑：“哈哈哈哈！”
珏蹙了蹙眉，也转头望向仙坟。
“爹爹，你让我杀他，究竟是为何？”
“人死不能复生，但天工开物，必有可为。”辞雨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意，“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可循。生死轮回，亦有破解之法。”
“所以呢？”
“逆行舟，定会复活岳凝烟。即便无法复活，他也会耗尽所有气力，油尽灯枯。到那时，我便有了可乘之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以，必须用岳凝烟的命？”
“不然呢？你看看他的状态。若只是重伤，岳凝烟岂会活不下来？他又怎会消耗如此之多的灵力？唯有死亡，才能让他彻底崩溃，失去理智。”
“爹爹，你想得……好生周全。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并非真的指望岳凝烟去说服逆行舟？”
辞雨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正是，我只需岳凝烟死在他面前。这是他唯一的弱点，只要抓住这一点，他便不足为惧。”
珏赞叹道，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哇——爹爹，你好聪明哇——”
辞雨转过头，再看她一眼。珏的眼中，全是崇拜、仰慕，以及痴迷。
………
自己想要被英俊所爱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可是——可是对象不对！
他！！
他实在难以启齿。
谁！！
是谁干的？谁让珏变成这样的？有人篡改了她的意识吗？
简直是疯了！就算疯了，也不至于让珏爱上我吧。
珏是仙女！你踏马自己享用不好吗？我成全你们，我让你们订婚！我让你们政治联姻！
妈的！
妈的，到底是谁干的？
洛星辰！！
是不是你改变了别人的念头？
许诺？！
还是谁？
谁这么无聊，我一定会弄！死！你！
“阿嚏！！”
玄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贾亦真惊讶道：“天老爷喂，仙人还打喷嚏呢？！”
玄皱了皱眉，急忙说道：“刚刚仙坟有所波动，仙气紊乱。外面那层屏障，正在收缩，恐怕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