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州朝秦明扬了扬下巴。
秦明会意，抬手按下卫星电话的免提键，把黑色的机身平放在微烫的石桌上。
机身里传出低微的电流杂音，随后是苏沐晴清冷平稳的声音。
苏黎世那边正是深夜，背景里还能隐约听见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林敬州没急着接茬。
他从旁边的小铁盒里捏起一把生锈的小剪刀，夹断了一小截发黏的冻鱿鱼。
鱼腥味混着海水的气息在指尖散开。
他把那块发白的肉挂在倒刺钢钩上，顺手扯了扯线头，确认绑结实了。
“算出来了？”
林敬州低着头，手指在粗糙的尼龙线上搓了搓。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苏沐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无奈，甚至有些发干。
“算崩了三个分析师团队。”
“彭博、标普，还有高盛牵头搞的那个跨国特别评估小组，昨晚在日内瓦把报告底稿给撕了。”
林敬州把鱼钩在手里掂了掂，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
“怎么，洋人那套拿乘法表算账的脑子，不够用了？”
“不是不够用，是模型直接炸了。”
苏沐晴在电话那端翻动纸页，纸张摩擦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他们最开始用现金流折现法，想把林氏旗下的重工、半导体和新能源汽车单独切出来算。”
“结果算到第二天上午，光刻机底层的五千项免授权专利，他们根本找不到对标物。”
“全行业都在用林氏的技术标准，如果要算专利价值，等于要把未来二十年全球所有科技公司的利润预期，全折算进林氏的账本里。”
林敬州没说话，把挂好饵的铅坠悬在半空。
铅坠轻轻晃荡，在石桌上投下一块晃动的椭圆阴影。
“这还只是科技口。”
苏沐晴接着说道，声音没有波澜，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
“他们又试着用资产净值法，去核算汉东省本地的重资产。”
“自来水、高架路网、城际磁悬浮，还有那五十万套不许上市交易的平价安置房。”
“那些华尔街的精算师全傻了。”
“这些资产放在任何一个资本家手里，都能包装成几十只高收益的信托基金去市场上圈钱。”
“但林氏把这些民生项目的净利润率，用内控红线死死掐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
“不上市，不分红，甚至每年倒贴几百亿去搞全员免费大病统筹。”
电话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敲桌声，显然是苏沐晴在苏黎世的办公室里敲了敲笔杆。
“高盛的那个首席分析师在电话里冲我大吼。”
“他说这违反了现代金融学的所有基本常识，哪有垄断了全省水电交通的财阀，每年主动把收益往公共财政里倒灌的？”
“这在他们的教科书里，根本不叫资产，这叫吞噬资本收益的黑洞。”
林敬州抽出别在腰间的一块干布，把指甲缝里的鱼内脏碎渣擦干净。
布料摩擦手背，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他们当然看不懂。”
林敬州声音很冷，眼神掠过海面上一层一层涌过来的白浪。
“洋人的账本上，人是用来榨出油水的耗材。”
“在汉东，人是砸不碎的底盘。”
“把汉东七千万人的生老病死全绑在林氏这根柱子上，这根柱子哪怕掉块漆，老百姓都会自发拿肉身去挡。”
“这种底盘，他们那点算计股票市盈率的狗屁公式，怎么算？”
电话那头的苏沐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深呼吸。
随后，她继续说道：
“最让他们绝望的，是离岸清算通道和天上的东西。”
“上个月通过林氏离岸信托结算的非美大宗交易，总金额突破了八千亿信用点。”
“这套系统完全独立在SwIFt系统之外，底层数据全挂在‘天枢’卫星的加密网络上。”
“华尔街既截不住流水，也做空不了汇率。”
“还有孙工在戈壁滩上打上去的那几艘采矿运输船。”
苏沐晴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荒谬感。
“高盛的团队问我，那颗代号灵神星的碎块，上面估算的几千吨工业级白金，该怎么折算成上市资产。”
“我告诉他们，那些矿石现在还在距离地球两亿公里的轨道上飘着。”
“他们要是想要，可以自己派火箭上去称重。”
电话那头传出苏沐晴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是站在人类最高生产力顶端的人，对旧世界银行家们居高临下的蔑视。
“他们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林敬州把手里的布巾扔回小铁盒上，弯下腰，捡起了那根碳素海钓竿。
轮轴在海风里发出极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苏沐晴在电话那端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们昨晚在评估报告的末尾，留了一行黑体字。”
“原话是：林氏的价值，取决于林氏自己想在账面上写多少个零。”
“只要林敬州先生还在呼吸，任何针对林氏集团的估值模型，都是对金融科学的侮辱。”
林敬州单手握紧了钓竿粗壮的握把。
掌心的老茧死死贴着防滑胶皮。
他转过身，面向泛着粼粼波光的蔚蓝海面。
手臂肌肉在亚麻衬衫底下猛地绷紧，钓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破开热风，发出“呼”的破空声。
铅坠带着挂紧的鱿鱼饵，笔直地飞向几十米开外深沉的浪涛深处。
“噗通。”
海面上只溅起一小朵转瞬即逝的白色水花。
林敬州顺手收了两圈轮线，把竿尾重重插进礁石缝隙里的不锈钢地插里。
他拍了拍掌心残留的细微盐壳，看着海浪将那圈波纹扯平、吞没。
“告诉他们，别算了。”
林敬州没回头，声音迎着呼啸的海风砸在石桌上的黑色手机上。
“因为我们真正的底牌，他们还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