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州伸出手，指腹压在发烫的屏幕边缘。
指纹比对通过。
蓝色的加密条跳动了一下，直接切入高码率的卫星视讯窗口。
西北戈壁滩呼啸的狂风，透过平板扬声器，瞬间撕破了海滩的宁静。
画面有点抖动。
镜头前是一座挑高超过四十米的巨型密封车间。
地面不是普通的环氧地坪，是全金属的耐磨装甲板，被沉重的轨道压得微微下沉。
几百根直径超过半米的冷却管路从穹顶垂下，往外喷吐着白色的低温冷气。
冷气弥漫里，站着一个人。
雷俊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阻燃连体服，拉链拉到锁骨，没系扣子。
头发依然有些杂乱，两鬓全白了，但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污渍，只有眼角那些被强光辐射和干燥戈壁风蚀刻出来的深纹。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透的炭火。
“林总。”
雷俊华把手里的微型镜头往旁边晃了晃。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等林敬州开口。
镜头扫向车间正中央。
那里趴着三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扁平合金密封舱。
吊装行车的挂钩还没摘下来，粗钢缆绷得死紧，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舱体外壳覆盖着厚厚一层被大气层高温烧蚀后的黑色焦痕，带着坑坑洼洼的熔融凹坑。
几个穿着隔热服的工人正拿着高压二氧化碳喷枪，往外壳上滋滋地喷洒降温雾气。
白雾升腾，遮了大半个镜头。
“‘夸父号’的第一批返回舱。”
雷俊华踩着脚下沉重的劳保鞋，大步走到其中一个密封舱前。
他抬起戴着防火手套的巴掌，在滚烫的金属外壳上重重拍了两下。
“砰！砰！”
声音沉闷，像敲在一块实心铁坨上。
“从小行星c-14带回来的，原矿。”
雷俊华一把扯掉手套，露出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右手。
他直接把手贴在舱体侧面的观察窗上，抹了一把凝结的水汽。
镜头拉近。
透过高透压电玻璃，能清楚看见舱内堆叠的灰黑色岩层碎块。
那不是地里刨出来的泥渣子。
黑褐色的石头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淡金色与银白色的粗大晶体纹路。
在车间顶部的氙气大灯照射下，折射出冷硬刺眼的金属反光。
“初步光谱分析报告出来了。”
雷俊华掏出一张捏得皱巴巴的热敏打印纸，怼在摄像头前。
纸页上是一排笔直的元素峰值图。
“高纯度铱金三十四吨，金属铂四十二吨，伴生黄金十一吨。”
“还有五吨多……是地球元素周期表里，天然丰度几乎为零的超重同位素聚变催化剂。”
雷俊华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喷在屏幕边缘。
他嘴唇干裂，嘴角结了一层白色的干皮。
“我们在小行星上挖了一百一十吨货，一路推回来，在近地轨道节点卸了载，返回舱顺顺当当砸进了罗布泊的靶区。”
“误差，不到六百米。”
海风吹在林敬州的脸上。
林敬州端坐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深灰色的瞳仁里，没有晃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粗粝的石头。
那是几亿公里外、漂浮在太阳系深处的死寂矿藏。
在几百年前，人类为了几颗香料、几箱白银，能在大洋上打上两百年，把成千上万条船送进海底。
在三十年前，为了几桶埋在沙漠底下的黑色黏液，大国能把导弹当烟火放，把整座整座的城市炸成焦土。
但现在。
这堆石头就这么横在西北的戈壁车间里。
像几车刚从采石场拉出来的破碎石。
地球上的资源贫瘠与枯竭，在这个百吨级的金属舱落地的瞬间，彻底成了一纸笑话。
“引擎怎么样？”
林敬州敲了敲石桌边缘，声音平淡。
这堆矿石值多少钱，他不关心。
能跑多远，能载多重，才是锁死未来的钥匙。
视频那头的雷俊华猛地咧开嘴，牙花子露在外面，带着一股野性的狞笑。
他转过身，示意镜头跟上。
几步跨上旁边的一座钢结构悬空引桥。
镜头俯瞰下去。
车间尽头的地底，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
井口直径超过二十米，四周密布着像巨蟒一样的超导磁体线圈。
井底深处，没有明火。
只有一团被强大磁场死死束缚住的、散发着刺目幽紫色的高温等离子体核心。
它在真空管道里无声地旋转，像一颗被人工驯服的微型太阳。
引桥四周的空气被恐怖的热量烘烤得剧烈扭曲，钢铁桥面发出细微的金属膨胀声。
“‘祝融二号’。”
雷俊华抓着引桥的铁栏杆，指骨用力到发白。
“连续无工质脉冲点火，已经跑了整整一百一十天。”
“工质消耗率，不到上一代化学火箭的三百分之一。”
“我们不需要再指望那些烧煤油的巨型炮仗了。”
雷俊华转过头，死死盯着镜头。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暴起的青色小蛇。
“只要有水，只要有这批同位素催化剂。”
“林氏的采矿船，能在地球和小行星带之间，像跑公交车一样，一个月跑一个来回。”
“华尔街那帮人还在算我们的资产负债表。”
“他们还在统计我们在中东控股了多少油井，在非洲拿了多少锂矿。”
雷俊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开，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
“他们算个屁！”
“有了这个炉子，地球上的煤和油，以后连给咱们擦鞋都不配！”
“老美如果敢再提什么外太空资产封锁法案。”
“老子明天就让‘夸父号’拖一颗直径两百米的纯铁小行星，直接泊进静止轨道！”
“砸下来能把整个北美板块震出海啸，我看他们哪个法庭敢接传票！”
疯狂。
绝对的技术傲慢。
三十年前，雷俊华在汉东郊外那个漏风的平房里，为了省几度电，大冬天的要把手插在温水盆里才能画图纸。
那时候，洋人的一纸断供通告，就能让他把五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是林敬州一脚踹开那扇破门。
用真金白银、用没有上限的研发预算，把这个疯子硬生生顶上了人类工程技术的造物主之位。
现在。
科技的底座，焊死了。
能源的命脉，攥紧了。
星际通路的门槛，跨过去了。
在这个闭环里，林氏不再需要向任何主权实体低头，也不需要去遵守任何地球上的游戏规则。
因为整个人类文明赖以维系的生存支柱，已经全部落入了林氏的工业掌纹之中。
雷俊华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被热浪烤出来的虚汗，眼眶通红。
他挺起胸膛，整个人站得笔直。
对着镜头，也对着远在万里之外的林敬州，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
“林总！”
“星辰大海的门，我们踹开了！”
视讯画面在剧烈的音波震荡中晃了晃，随后归于沉寂。
西北基地的实时信号断开了。
海浪声重新填满了沙滩。
林敬州没有立刻动。
他靠在有些发硬的藤椅靠背上，视线从暗下去的平板屏幕上缓缓移开。
海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丝咸涩的水汽。
远处的浅水滩上，孙子还在追着那只小螃蟹跑，笑声清脆。
林敬州伸手，指关节在平板电脑粗糙的防爆外壳上轻轻弹了一下。
“咔哒。”
屏幕彻底休眠，把所有的光芒收进黑色的晶体面板里。
他收回手，平平淡淡地搁在膝盖上。
“地球的规矩我定了。”
林敬州抬眼，看向头顶万里无云的苍穹。
目光穿透大气，落在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天上的规矩。”
“也该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