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滑入林荫道。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停在汉东大学南区。
这片区域已经废弃很久了。新校区在十几年前就搬到了郊外的大学城。这里除了一些偶尔回来怀旧的老校友，平时连只野猫都很少见。
“哥，到了。”
祁同伟踩下刹车。拔掉车钥匙。
林敬州睁开眼。
没让祁同伟下车开门。
他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面前。
是一片生满杂草的煤渣操场。
周围的铁丝网锈迹斑斑，破了几个大洞。看台上的木质座椅早已经腐朽，长满了青苔。
空气里带着一种老旧建筑特有的灰尘味和发霉的泥土味。
祁同伟想跟下来。
林敬州抬了抬手。
“在车上等我。”他声音很轻。“我一个人进去走走。”
他顺着铁丝网的缺口。
侧身钻了进去。
脚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这种触感，很熟悉。
林敬州没有走快。
他慢慢地，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跑道，走向操场正中央的看台。
三十年了。
周围的景色变了，汉东的天际线变了，连整个国家的经济格局都被他强行重塑了。
但这片废弃的操场。似乎被时间冻结了。
林敬州停下脚步。
他站在看台底下的那根斑驳的水泥柱前。
柱子上，那些当年不知道哪个学生用石块刻下的涂鸦，依然清晰可见。
他看着那块空地。
脑海里。
像是一台老旧的放映机突然接通了电源。
那些尘封了三十年的画面，带着刺耳的蝉鸣和闷热的汗臭味。
瞬间在他的视网膜上。鲜活地跳跃出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天。
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年轻的祁同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像一条走投无路的狗。
手里捧着一束包装艳俗、廉价的红玫瑰。
膝盖打着颤，一点点弯下去。
周围。是那些穿着时髦花衬衫、梳着背头的高干子弟。
他们哄笑着，吹着口哨，用那种看耍猴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寒门天才出丑。
而在看台上方。
站着那个眼神闪躲、满身防备、试图用别人的屈辱来掩盖自己烂疮疤的政法系大小姐。梁璐。
前世。
在这个节点。祁同伟跪了。
命运的齿轮，顺着那条血淋淋的轨道，轰然碾下。
造就了一个贪婪无度的公安厅长，一个在铁窗里吐血而亡的寒门替罪羊，和一个在冰冷深宅里枯萎的怨妇。
但这一世。
林敬州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冷的水泥柱面。
他记得。
就在那一刻。
他带着刚从铁窗里重生回来的满腔戾气。
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
直接撞开了人群。
他一脚。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
把祁同伟手里那束代表着屈服和毁灭的玫瑰花。
踩进了黑色的煤渣里。碾得稀烂。
花泥的酸臭味和被踩碎的花瓣。
在这个操场上，溅起了一地。
那些高干子弟的嘲笑声，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拽起祁同伟。
当着全校几千人的面。
一把抓住了梁璐那只冰凉、颤抖的手腕。
那句话。
至今还在林敬州的耳边回荡。带着一种掀翻天地的狂妄。
“这女人，我要了！”
掷地有声。
砸在炎热的空气里，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就是从那一秒开始。
命运的齿轮。
在这个不起眼的、散发着煤渣味的操场上。
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然后，脱离了原有的轨道。
开始朝着他林敬州设定的方向。疯狂转动。
林敬州站在水泥柱旁。
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里带着干枯落叶和尘土味的空气。
那口气，一直吸到肺底。
再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