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那半秒的停滯，比任何劇烈的反應都更說明問題。
楚曜捕捉到了。
他嘴角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溫和得體的模樣，只是不動聲色地對林博士頷首，示意他繼續。
這個微小的動作，給了林博士莫大的勇氣。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對帝境強者的恐懼。身上學者的怯懦褪去，切換成一種極度的專業與冰冷。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林博士的聲音里再沒有顫抖。
“楚大人，請看黃海城戰役的真實戰損。”
投影切換。
一張慘烈的戰場俯瞰圖展開，隨即被冷冰冰的數據覆蓋。
黃海城戰役。
大夏官方公布的戰報是——慘勝。
“此役，大夏投入兵力一百二十萬，戰死七十萬人。”
“其中，九成是底層平民征召兵和低境武者。”
楚淵的面容沒有任何波動。
林博士的手指在光屏上重重一點。
“但這七十萬條人命，換來的不是勝利。”
新的數據模型彈出。
一條猙獰的紅色曲線，在戰役結束的節點，猛地向上翹起一個觸目驚心的角度。
“獸潮退去後，黃海防線當面之敵，虛空怪物的平均實力，暴漲了整整1.7階！”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干了。
楚淵擱在桌上的那支筆，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齏粉。
帝境的威壓失控了一瞬，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牆壁上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霜。
楚曜眼皮都沒抬。但他余光掃了一眼桌面上那攤粉末——這是父親第一次失態。
林博士的牙關在打顫，但他死死撐住了。
“普通人的血肉，對虛空怪物而言，只是果腹的口糧。”
“但武者的血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是它們進化用的至高補品！”
“那些為了保家衛國，為了保護身後億萬民眾而英勇戰死的低階武者，他們流干的最後一滴血，他們碎裂的最後一塊骨頭，他們死後，全部成了敵人的養料。”
楚淵那雙銳利迫人的眸子，瞬間凌厲到極致。
林博士感覺自己像被一座無形的山壓在頭頂，連呼吸都成了奢望。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把最後的話擠了出來。
“他們為了保護人類而戰死，他們的尸體卻被虛空怪物吞噬，化作了怪物的力量。”
“這些力量，將繼續用來屠殺還活著的人類。”
“這是上天，給我們開的最大惡意玩笑。”
林博士的聲音發顫，卻邏輯清晰。
“我們的英雄，死後，是敵人的養料。”
報告在繼續。
光屏切換，直接調出了一份中樞院財務司的內部賬單。
“培養一個d級天賦的武者，從覺醒到天境，總計需要耗費各項資源折合1200萬大夏幣。”
“而培養一個b級天賦的武者，達到同樣境界，只需要400萬。”
“同階戰力，更是天壤之別。戰場數據顯示，一名d級天賦的天境武者，連一頭同階的虛空怪物都換不掉。而b級天賦，能以一當十。”
林博士的手指劃過屏幕，拉出一條更刺眼的時間線。
“更關鍵的是，同樣1200萬的資源，如果全部傾注在一個b級天賦的武者身上，他可以在五年內，沖擊宗境。”
“而如果給一個d級天賦的武者……或許他花了五年時間，還摸不到天境的門檻。後續無論再投入多少資源，宗境對他而言都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冰冷的數據，像一把刀，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林博士的質問，在死寂的辦公室里回響。
“在虛空怪物隨時可能覆滅我們的威脅下，我們是需要一百個上了戰場連炮灰都算不上的低天賦武者，還是需要一個能成為中流砥柱的高天賦強者？”
他指向另一份社會調查數據。
“有人說，不讓低天賦者當武者就行了。但沒用！”
“數據表明，72%的低天賦者，即便在武道高考中被淘汰，依然會以各種方式，從事與武者相關的行業。”
“他們會加入私人武裝，會混跡地下黑市，或者干脆自己組建佣兵小隊，去城外的廢土獵殺怪物。”
“為什麼？”
“因為不甘心。因為我們的社會，我們的媒體，我們的教育，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們——武者，是這個時代最高的榮耀。成為武者，才能光宗耀祖，才能改變命運。”
“而結果呢？”
林博士調出一張死亡率對比圖。
“這些人的戰死率，是正規軍武者的5.8倍。”
“他們死了。”
“然後——被虛空怪物吃掉。成為怪物的養料。讓怪物變得更強。再去殺更多的人。”
林博士停下來，緩緩摘下了自己的金絲眼鏡。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楚淵那深不見底的沉默。
他像是宣判死刑的法官，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做出了最後的陳詞。
“一個低天賦的武者——”
“他覺醒時，天賦就注定了他永遠也追不上高天賦的人。”
“培養他，需要消耗數倍于天才的資源。”
“他在戰場上，大概率會戰死。”
“他戰死後，尸體被怪物吞噬，讓怪物變得更強。”
“他和同樣低天賦的武者結合，生下的後代，大概率也是低天賦，繼續這個惡性循環。”
“武道高考淘汰了他，他還是會不甘心地走上這條路，去送死，去反哺怪物。”
他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鏡片後的那雙眼楮，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那麼——他為什麼要活著呢？”
“他活著，是人類的負資產。消耗資源，拉低下一代的基因質量。”
“他死了，是敵人的增強劑。讓怪物更強，害死更多的人。”
“他活著對人類文明的延續，沒有絲毫貢獻，只有拖累。”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成為武者，安心地當一個普通人，去從事生產、科研、醫療、服務……他不會有生命危險，他創造的價值，是作為低階武者的好幾倍。他生下的孩子，大概率也是普通人，不會擠佔寶貴的武者資源。”
“那樣，他才是對人類有用的。”
“但是，我們的社會告訴他︰人人都有機會成為武者，人人都能成為英雄。”
“這是絕對的、錯誤的、致命的謊言。”
“而要糾正這個謊言，唯一的辦法——”
林博士的瞳孔里，倒映著楚淵那張鐵青的臉。
“就是死亡。”
“死亡，才能徹底阻止他們繼續以武者的身份，去消耗資源、反哺怪物、傳播劣質基因。”
“而且，絕不能讓他們死在怪物的口中！”
中樞院辦公室，沒有一絲聲響。
楚淵死死盯著林博士。
楚曜端坐在旁邊，手指搭在膝蓋上，紋絲不動。他在等。等楚淵消化完這些信息之後的第一個反應——那才是今天這場棋局的關鍵落子點。
半晌。
楚淵冷笑。
“呵。”
威壓轟然降臨，將林博士死死釘在原地。他的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人瞬間矮了半截。
“說得真精彩。”
楚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進骨頭里。
“但林博士，你打算用什麼方法，讓大夏幾百萬低天賦武者心甘情願地去死，還能保證我大夏的社會秩序不崩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