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不说，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楚无忌！”
声音还是拔高了，带着色厉内荏的尖锐。
“你楚家今日若对我秦家赶尽杀绝，就不怕大夏其余世家唇亡齿寒？”
“秦楚两族并立数百年，天枢院的平衡存续至今，你们一旦撕破脸——大夏所有中小世家必将抱团反扑！”
“你楚家想以一敌百吗？”
“大夏会乱的！”
他几乎是在吼。
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世家规矩，权力制衡，天枢院的存在意义——
这些是维系大夏千年不倒的根基。
也是秦家赖以自保的最后一面盾牌。
只要楚家还忌惮这些，他就有活路。
可回应他的，是浮空艇上一声冰冷的嗤笑。
不是楚无忌。
是楚曜。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从头到尾就没有从王座上站起来过。
他歪着头，手肘撑在扶手上，暗金色的重瞳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秦战。
“规矩？”
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好像秦战说了一个特别冷的笑话。
“秦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从你们踏入这个结界起——”
“大夏的规矩，就只有我楚家说了算。”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可落在秦战耳朵里，却比帝境威压还要沉重十倍。
因为他听出来了。
楚曜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在逞口舌之快。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从骨子里就不觉得什么世家规矩、权力制衡是需要考虑的东西。
在他眼里，那些不过是楚家管理棋盘的工具。
工具坏了，换一个就好。
棋子不听话，碾碎就好。
秦战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秦苍。
秦苍回望他。
两个人眼里映着同样的东西。
绝望。
“别看了。”
楚无忌的声音再度响起。
灰袍老者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脚下的虚空像被踩碎的薄冰，血红色的裂纹从他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遗言说完了吗？”
他歪了歪头。
看秦战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像是在看两只关在笼子里、还在徒劳挣扎的困兽。
“说完了的话。”
枯槁的手掌抬起来。
“你们，就留下吧。”
手掌翻覆。
天地变色。
以楚无忌为圆心，一道血红色的领域轰然张开！
扩张的速度快得没有道理，眨眼间便吞没了方圆数里的天空。
赤红的雾气翻滚，大地龟裂，空中飘着腐朽的铁锈气味。
血色炼狱。
秦战和秦苍的身形同时僵住。
帝境八星的领域碾压帝境一星和帝境二星——
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杀。”
楚无忌吐出一个字。
楚狂和楚冥同时动了。
一声暴喝，开山巨斧拖着百丈金色斧芒从天劈落，直接将龙禁卫的残存阵型从正中间劈成两半。
紧随其后，漫天鬼气化作千百条黑色触手，无声无息钻入龙禁卫的队列。
触手过处，金甲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从内部抽干生机，化作干瘪的人形壳子掉落下去。
残肢、断臂、碎裂的金甲、折断的战旗，在空中纷纷扬扬。
数万龙禁卫。
秦家倾巢而出的王牌精锐。
在帝境面前，就像纸糊的。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楚曜没有插手。
从始至终，他都坐在浮空艇的王座上，以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俯瞰着下方这座绞肉场。
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扶手上的暗金指环。
偶尔，重瞳会扫过某个方向，像是在确认猎物的死亡进度。
然后又收回来。
继续看。
废墟最深处，白虎武大准帝校长金啸天靠在一面残墙上。
胸口还在起伏。
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他看着头顶血红色的天幕，看着龙禁卫像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看着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白虎武大在帝境余波中一寸一寸地碎裂塌陷。
周围蜷缩在坍塌石壁后面的学生们，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们原本以为秦家是来救他们的。
帝境强者降临的那一刻，很多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觉得终于有人来主持公道了。
现在他们知道了。
没有人来救他们。
从来没有。
秦家来，不是为了他们。
楚家杀，也不是因为他们。
他们只是两头猛兽撕咬时，被溅了一身血的蝼蚁。
金啸天听着身后学生们压抑的啜泣声。
嘴角忽然咧开。
那是一种已经放弃了所有执念之后的、彻底空掉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在废墟中来回撞荡。
学生们吓得往后缩，不敢看他。
金啸天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裂纹的双手。
这双手握了三百年的剑。
撑了三百年的学府。
到头来什么都没护住。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向自己的心口。
没有犹豫。
一道真元没入胸腔。
心脉寸断。
金啸天的身体顺着残墙滑下去，坐在碎石堆里，脑袋歪向一边。
眼睛还睁着。
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血色炼狱之中，秦战发出一声疯狂的怒吼。
“老夫跟你拼了——”
猛然催动丹田所有真元，经脉暴涨到极限，周身金光大盛。
自爆。
他要自爆。
拉不了楚无忌垫背，至少要炸出一条缝，让秦苍逃出去。
秦苍也同时爆发，浑身金光闪烁，打了同样的主意。
可楚无忌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像看两个不自量力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耍脾气。
他没有动用任何武技。
甚至没有加速。
只是抬起那只枯槁的右手，五指张开，随意往前一探。
领域之内，他就是天道。
手掌穿过秦战的金光护体，像穿过一层薄纸。
穿过肌肉。
穿过肋骨。
穿过脏腑。
从前胸贯穿后背。
手指在心脏位置合拢。
连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起攥成齑粉。
秦战的眼睛瞪到最大。
嘴巴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金光熄灭。
身体从半空坠落。
左手边，秦苍的下场如出一辙。
楚无忌的左手同样贯穿了他的胸膛。
甚至比右手更快。
两位帝境强者。
在楚无忌面前。
双双陨落，死不瞑目。
浮空艇上，楚曜将视线从战场上移开。
他没有看秦战的尸体，也没有看正在被屠戮殆尽的龙禁卫。
暗金色的重瞳越过结界的穹顶，越过层层云海，遥遥望向东北方。
天枢院的方向。
秦家双帝都死了。
数万龙禁卫即将被清剿干净。
但秦明，没有出现。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楚曜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节奏很慢。
他收回目光，起身。
“青鸢，赤炼。”
“走。”
没有多说一个字。
残局，四位族老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确认。
身后三步外，赤炼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又迅速松开。
浮空艇的引擎低吼着启动，穿透金色结界顶端预留的出口，破空而去。
艇影消失在天际线上。
身后，白虎武大在帝境大战的余波中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座山体从中间塌陷下去。
建筑、校舍、训练场、灵兽园、藏经阁——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入那个不断扩大的深坑之中。
三万师生。
数万龙禁卫。
在这一天，被彻底从大夏的版图上抹去。
浮空艇全速飞行，冲开云层。
楚曜站在甲板最前端，衣袂被高空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青鸢和赤炼候在身后，不敢出声。
她们都看到了楚曜的表情。
不是杀完人之后的畅快，也不是大获全胜的得意。
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疑虑。
秦明没来。
设了这么大的局，逼秦家双帝带着全部家底倾巢而出，结果秦家真正的掌舵人，连面都没露。
要么，秦明真的已经死了。
要么——
他在等一个比秦家全族都重要的东西。
楚曜的视线穿过万里云海，落向天京城那座古老的天枢院。
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声音被风撕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