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外面，死一般的寂静。
赤炼跪在地上，那双妩媚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茫然。
虚空……
当楚曜将目标锁定为整个虚空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之前的眼界有多狭隘。
两千年来，人类在虚空入侵的阴影下苦苦挣扎。可各大世家、各个邦国，在短暂联合后，又开始勾心斗角、相互吞并。
内斗，像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劣根性。
赤炼本以为，楚家的终极目标，就是扫平大夏内的一切不臣势力，最终一统蓝星，成就前无古人的霸业。
这在她看来，已经是野心的极致。
但她错了。
大错特错。
楚曜的眼界，早就超出了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认知。
那些所谓的世家联盟、反楚暗网，在他眼里，连做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渴望用最血腥的手段证明自己的价值，渴望化作利刃，为神子扫清前路的一切障碍。
可现在她才明白，她想斩的，不过是神子登山路上，几颗碍脚的石子。
而神子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在那座云端之上的神山。
楚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我需要这个世界的所有资源，来供我成长，仅此而已。
无论是秦家、周家，还是那些在暗中抱团取暖的蠢货，他们是恭敬，是敌对，对我而言，有意义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虚空中划过，像是在描绘一条通往至高的阶梯。
至于登山的过程中把阶梯上的石子扫清，只是为了顺利登顶，而不是专门为了针对这些石子。
他顿了顿，看着已经失神的赤炼，嘴里吐出了那句足以摧毁任何凡人道心的话。
毁灭你，与你何干？
赤炼听后娇躯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她终于明白，自己效忠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伟岸而恐怖的存在。
收回目光，楚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他只是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听话的刀。
他话锋一转，突然下令。
备车。
去天京城第七重工业区。
此言一出，不止是赤炼，连一直沉默侍立的青鸢都愣了下。
第七重工业区？
那是整个天京城最边缘、最底层、最混乱的地方。那里没有灵气，只有呛人的机油味；没有世家贵胄，只有为了几枚铜板出卖血汗的平民。
那种肮脏、卑贱的地方，根本不配脏了神子的眼。
但两人深知楚曜行事高深莫测，不敢有丝毫违逆与多问。
她们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躬身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半个小时后。
一辆抹去了所有家族徽章，通体漆黑的顶级浮空飞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楚家那片宛如仙境的领地。
飞车穿过层层云雾，朝着天京城最边缘、最暗无天日的第七重工业区疾驰而去。
车后座。
楚曜闭目养神，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天启秘境之后，整个蓝星都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
而他现在，需要去亲眼看一看，自己为那个崭新秩序，准备的。
想着即将到来的血色未来，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
浮空飞车的速度极快，很快便脱离了天京城核心区的繁华。
窗外的景象飞速变化。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灵气，也变得稀薄、浑浊。
当天京城上三区的璀璨灯火彻底被甩在身后，飞车进入中四区时，世界仿佛换了一个颜色。
天空是灰蒙蒙的，巨大的管道如同钢铁巨蟒，盘踞在楼宇之间，不断吞吐着灰黑色的烟雾。
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麻木和疲惫。他们身上穿的，不再是奢侈昂贵的华服，而是粗糙耐磨的合成布料。
这里的建筑，也不再追求美感和灵韵，一切都以实用、坚固为第一要务，透着一股冰冷而压抑的工业气息。
赤炼坐在副驾，透过单向的玄晶车窗，看着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厌恶和鄙夷。
对她这种习惯了锦衣玉食、灵气环绕的武者而言，这种地方，跟地狱没什么区别。
她不明白，神子为何要来这种污浊之地。
而坐在她身后的楚曜，却始终闭着眼，神色平静，仿佛窗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飞车继续向外。
穿过中四区，便是下五区。
连片的低矮棚屋如同丑陋的疤痕，密密麻麻地贴在城市边缘。狭窄的巷子里,污水横流，垃圾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汗水和劣质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飞车的高度在不知不觉中降低，几乎是贴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建筑顶部在飞行。
车内，奢华舒适。
车外，人间炼狱。
强烈的对比，让赤炼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她强忍着没有开口，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楚曜，突然开口了。
不喜欢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赤炼心里一惊，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不敢。只是……不明白神子为何要屈尊来此。
楚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那你觉得，构成这个世界的，是什么？
是力量。赤炼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她一直以来信奉的真理，是像神子您一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强者。
楚曜的声音，依旧平静。
是他们。
他用下巴，朝窗外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身影点了点。
是这些，你们眼中的蝼蚁，凡人。
赤炼愣住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楚曜的话。
这些连武道门槛都摸不到的凡人，除了繁衍和消耗资源，还有什么用？他们怎么可能是构成世界的主体？
一个世界，想要对外征伐，光有强者是不够的。
楚曜的声音，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在为愚笨的学生解惑。
你需要庞大的后勤体系，需要有人去开采灵矿，需要有人去冶炼神金，需要有人去驾驶那些横渡虚空的战舰。
这些事，让天赋强大的武者去做，是浪费。
只有这些凡人，这些从出生就被驯化，习惯了服从和劳作的凡人，才是最高效、最廉价的螺丝钉。
他们，才是支撑起整个战争机器运转的基石。
楚曜说到这里，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重瞳，透过车窗，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个如同蚁巢般拥挤、混乱的世界。
我要征服虚空，就需要无数这样的基石。
我要的，不是一个只有几百万精英武者的大夏。我要的，是一个拥有千亿、万亿人口，能为我源源不断提供战争资源和兵源的……超级帝国。
而要建立这样的帝国，就需要一套全新的秩序。
一套，能让这些，心甘情愿、甚至满怀荣耀地，为我燃烧至死的秩序。
这番话，让赤炼如遭雷击。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楚曜推行血色武考，是为了淘汰废物，实现人类精英化。
现在她才明白，那只是第一步。
淘汰那些没有价值的低天赋武者，只是为了节省资源，让其回归自己原本的位置。
而保留下来的海量凡人，也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他们，是燃料。
是帝国战车碾过万界时，最底层的，也是最不可或缺的燃料！
想通了这一点，赤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浮空飞车缓缓停了下来。
目的地，到了。
天京城，第七重工业区，三号动力熔炉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