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炼盯着楚曜平静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源自智慧与布局的、纯粹的恐惧。这种恐惧，远比单纯的力量碾压更加深刻。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主上了——杀伐果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但今天，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暴力只是最表层的手段。
真正的恐怖，是杀人于无形，是诛心于无声。
是让你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还对他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而徐枫，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自认为揣摩上意的那点小聪明——替主子扮恶人、留下施恩的机会——此刻想来，幼稚得可笑。
楚曜的目光从下方那些狂热叩拜的身影上收回，落在了徐枫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枚棋子的材质，评估它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
聪明人。
楚曜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不是指武道天赋，而是指这个人对权术的敏感，以及那份懂得把自身价值最大化的心机。
等到自己彻底整合蓝星，把这个畸形的武道至上世界拉回正轨，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类人就是帝国里不可或缺的人才。
战争机器要运转，光靠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的莽夫，远远不够。
“我记得，你父亲是安全委员会的徐主任？”
楚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徐枫。
他脸上那层因家世而带出的矜持绷不住了，血色直往上涌，喉结急促地滚了一下。
周围那群武者齐刷刷投来羡慕的目光。在等级森严的大夏，有背景是优势，可若这个背景被神子记在心头，那就是通天的造化。
“回神子，徐杰正是家父！”
徐枫拼命压住嗓音里的颤抖，想让回话听上去沉稳，但那翘起来的尾音出卖了一切。
楚曜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口吻异常随意。
“缩在这矿山里，未免太屈才了。明天收拾东西去监察部报到，我记得那边刚空出一个副主任的缺额。”
监察部副主任。
这几个字砸下来，徐枫脑子里嗡了一声。
大夏监察部，握着百官弹劾生杀大权的中枢要害。哪怕只是排位靠后的副主任，也是多少人熬白了头发都摸不到的实权高位。
按照他父亲最初给他规划的路线，他得在基层矿区熬满三十年资历，辗转地方行省干出政绩，最后依附某个大世家，才有微乎其微的可能在五十年后跨进那道门槛。
而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五十年的苦熬与钻营，直接被抹平了。
徐枫双膝砸在坚硬湿冷的岩石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徐枫，誓死效忠神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声嘶力竭，发自肺腑。
楚曜看着跪伏在脚边的青年，唇角动了动。
对于这种懂规矩、知进退，在治权与政务上有悟性的聪明人，他从来不吝啬给甜头。
“起来吧，把手头的事跟下任交接好。”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悬梯走去。
“恭送神子！”
徐枫趴在地上，直到那双黑色战靴彻底踏上浮空艇，才敢慢慢抬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粘成了一层皮，但眼睛里烧着前所未有的野心。
浮空艇喷吐出炽热气浪，拔地而起，将第七重工业区的污浊与混乱甩在身后。
命令的下达没有丝毫迟滞。
短短一天之内，楚家在天京城下辖的所有矿脉、熔炉、军工初加工厂，全部推行了新的工制。
工作时间卡死十小时，食堂端出了粗粮饭与沉淀过的清水，矿洞深处的毒气过滤管道重新亮起了绿灯。
而那张能换取平民身份的通行证，虽然需要高达百万的绩效点，庞大得像一座永远爬不到顶的山。
但终究不是死局了。
三天之内，所有资源点的骚乱彻底平息。
矿工们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为了多赚一个绩效点，他们甚至比以往更加拼命地压榨自己的身体。
某个三号矿道里，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矿工第一次端起了不浑浊的水。
他的手在轻微颤抖。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刚把隔壁铺位工友昨晚骂管理者的话，一字不漏地写在了告密条上。
那张条子换来的一百绩效点，比自己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还要多。
告密机制推行的第一周，各资源点共计收到举报三千七百余条。
整个地底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充满活力的死寂。
再也没人抱怨，再也没人联合。
每个人都像一头红了眼的孤狼，一边拼命干活，一边警惕地盯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而对于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位只出现过一次便赐予了他们“希望”的楚氏神子，所有矿工都发自内心地感激。
真是一位仁慈的神子啊。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已经被钉死在了一条精心设计好的、永无止境的内卷轨道上。
楚曜没有在任何一个资源点停留太久。
他带着青鸢和赤炼，乘浮空艇走遍了楚家在大夏版图上的每一处据点。
这一次巡视，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更加深刻。
因为武道的畸形发展，导致社会结构极度不完善，统治手段粗糙得可笑。
底层民众几乎没有任何正常的上升渠道，全世界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将武道修行视为唯一的出路。
哪怕是那些觉醒了F级、E级天赋，明知此生在武道上绝无可能有所建树的人，也依旧对此甘之如饴，耗费着本该用来创造其他价值的生命。
自己想要建立的全新秩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当然，这些东西无需他亲力亲为。
他只需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将蓝图描绘出来，自然会有无数像徐枫一样聪明的人，前仆后继地为他添砖加瓦，完善他心中那个冷酷而高效的战争帝国。
在这个规划里，楚家，乃至整个大夏，都将成为一部对外扩张的战争机器。
所有人，都是机器上的一环。
底层平民，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活下去，这样他们才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尊严、人权这些不必要的东西。
而那些真正有天赋、有能力的精英，则会在这个残酷的筛选体制下，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力量脱颖而出，获得晋升的阶梯。
现在看来，这个体系已经初具规模。
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想要将这套规则普及到整个蓝星，并让它完美运转，还需要一种力量。
一种，足以一人镇压全球，让所有反对声音都彻底消失的绝对力量。
........
浮空艇穿过云层，朝东海方向疾速飞驰。
楚曜站在舷窗前，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与城市。
目光幽远，越过了地平线，越过了海岸线。
这颗星辰太小了。
身后，赤炼安静地侍立着。
她看着楚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