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弥朔指尖轻轻划过了那筒万花镜,镜中一个撒谎者惊慌失措的幻影微微晃动,“我收集的,是谎言走到尽头的模样。当虚假撑不住,被人撕开,撒谎者要接住自己谎话带来的所有代价。”
这筒万花镜并非寻常作坊粗制的玩意儿,每一处都藏着制作者沉下心打磨的心思。外层镜筒祈弥朔选用树类宗师精心培育的乌木,以及请木匠宗师将它打磨成光滑的乌木,反复上蜡,表层泛着温润沉静的哑光光泽,筒身祈弥朔细细錾了缠枝卷纹,纹路深浅拿捏得恰到好处,指尖抚过,能摸到起伏柔和的刻痕,不会硌手。
镜头的外圈镶着细碎的浅蓝宝石碎料,祈弥朔看祈光临王冠颜色,觉得祂应该喜欢蓝色,是不是最不好说,不过至少不反感。她将浅蓝宝石一颗颗嵌进预设的凹槽,排布疏密经过仔细考量,不堆砌,却自带华贵感。
祈弥朔将她做顶级假货的全部技艺都用上了,不过用的材料却是最贵的好料。她旋开末端的观景窗口,里面三面反射镜片经过手工抛光,没有一丝划痕,镜面澄澈干净,光线落上去,折射出层次繁复的影像。
接着她一点一点将她观测记录的全过程全部录入了底部储物腔,从谎言出口,到破绽显露,再到真相大白,撒谎者承受报应,一整段因果清清楚楚,没有删减,没有篡改。
除了谎言观测始末外,底部储物腔里,封存着一大堆精心挑选的碎屑。磨薄的云母片泛着虹彩,细碎的金箔片、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深红琉璃、淡紫的晶石碎料混杂在一起。每一块碎片都被细心修去尖锐毛边,大小错落,不会卡死腔体。
轻轻转动镜筒,碎片跟着缓缓翻滚。光线从入口透进去,三面镜面不断反射重叠,瞬息之间,繁花、星芒、对称的繁复纹样在视野里层层绽开。
祈弥朔示意转轮上的刻度,第一个刻度是随机谎言观测始末,不会重复,她会不定期添加新的。第三个刻度是历史记录回放。
在第三个刻度位置往左轻微拧,是回放上一个观测段落,往右拧是播放下一个观测段落。
如果向右拧到第五个刻度和之后的刻度,那就是万花筒伪随机造景了。接下来就是每转过一个角度,眼前的图景便全然换新,流光交织,华丽又变幻不定。
镜身转动的阻尼也被祈弥朔调得极细腻,不松不涩,旋转时只有轻微顺滑的摩擦声。祈弥朔耗费许多时日,把万千转瞬即逝的绮丽光景,封在了这一截小小的木筒之中。
“欺诈节,我帮世人造出假象,看他们甘愿沉溺虚假。” 欺诈侧头望向窗外月色,月下有人正将写满虚言的草纸投入素白火焰,灰烬悠悠飘起,“但我知道你偏爱真实。我不送你谎话,我送你谎言落幕的全过程。假象兴起,假象破灭,撒谎者自食其果。全部都是已经落地的事实,没有半分编造。”
祈光临将这筒万花镜横放在掌心,月光顺着裂纹渗进镜片,无数段败露与报应的画面在镜片内静静流转。指尖轻转,镜片互相碰撞,清晰的嗡鸣响起。
“你收集了谎言者的结局。”祈光临低声道,祂的目光沉在流转的镜影之中,“是看到撒谎者承担的报应,警醒自己吗?”
“对也不对。”欺诈弯了弯眼,语气松弛,“仇恨谎言,撕破假象是你的本能。可谎言从来不会凭空消失。每一句假话,不见得都会留下对应的代价。这万花镜中,存下了每一份代价降临的瞬间。算是我给你的憎谎节礼物。祈光临,憎谎节快乐。”
夜色渐渐深了,蓝月悬得更高,微光变得愈发幽寂。街巷里的烛火连成细碎的长线。人们陆续将写满虚言的草纸凑近烛火焚烧,纸灰悠悠旋落,落在盛放剖心栗的瓷盘边。偶尔响起争执,是人们摊开藏了一整年的心事,撕碎所有虚假托词。
祈光临和祈弥朔相对而坐,【仇富】、谢梦闲、战刘柯、文武成、人偶大师等家人好奇围观并且当裁判,判断他们谁剥的剖心栗果肉更白。
剖心栗本是普通栗子,憎谎节被憎谎概念侵染之后,本身内核扭曲为混沌无定形,它没有固定的颜色、口感。
剥开之人的本心,会定义栗肉的模样。不是果子自带纹路,是剥栗者自身的心性,塑出果肉。
檐下素白短烛静静燃着,炭架上烘着剖心栗,焦苦香气慢悠悠传开。祈光临的家人和【欺诈】的好友围在木案旁,安静看着【憎谎】与【欺诈】的憎谎节的小游戏。
剖心栗是憎谎节节日限定坚果,焦硬外壳被烤出破开之后,内里并非固定果仁,只是一团流动混沌。
剥栗人的本心,决定这团混沌凝结出的颜色、肌理与滋味。
“规则很简单,”【欺诈】指尖捏起一颗烤得焦褐的剖心栗,唇角带着惯有的轻笑意,“剥开它,比比谁的果肉更白。”
祈弥朔先动手,指尖轻轻一滑,栗壳轻轻裂开,剖心栗壳内朦胧的混沌翻涌起来。她心念微动,混沌顺着她自我欺诈后的心灵缓缓凝固,凝成一块莹润刺眼的雪白果肉,匀净光洁,寻不出一丝杂色。
憎谎的家人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片纯白之上。单看外表,这果肉都快白的跟钻石差不多了。
轮到祈光临。祂缓缓掰开栗壳,内里那团混沌静静悬浮。祂什么都没想,就随意去剥,祂不去雕琢,不去美化,心中无遮无掩,没有半点伪装。混沌随之舒展成型,凝成一块米白的果仁,色泽柔和不均,带着原生自然的深浅变化,却没有那种无瑕质感。
人偶大师看了眼祈光临轻声开口:“肉眼看去,欺诈剥出来的,更白。”
欺诈抬手托着那块莹白果肉,转头望向憎谎,眼里满是得意:“这么说来,这场比试我赢了?”
祈光临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那片耀眼的白,许久后说道:“你赢了,也许我真该反思一下了。”